(64)赈济万民
傍晚时分,韫欢结束了一天的课程,走出教学楼时,看到王室护卫早已等候在门口。
她刚走到车前,却见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旁边,车窗降下,露出爱德华温和的面容。
“陛下?”韫欢有些惊讶。
“刚好路过,送你回住所”爱德华笑着打开车门
“上车吧”
车内铺着柔软的地毯,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韫欢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轻声道:“陛下,今日之事,多谢您了”
“我说过,你的名誉不能受半点玷污”爱德华目视前方,语气温柔
“校方已经发布了声明,那些谣言很快就会不攻自破,以后若再有人敢欺负你,不必忍让,直接告诉朕”
韫欢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转过头,看着爱德华专注开车的侧脸,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这个身处权力之巅的年轻君主,却总能给她无尽的安全感。
“陛下,您这样为我费心,会不会引来太多非议?”韫欢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她知道,爱德华因为她,已经承受了太多压力。
他微微一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温和得如同车外的晚风:“非议总会有的,但朕是大英国王,有能力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他的语气笃定而从容,没有丝毫因外界流言蜚语而生的烦躁,仿佛那些议员的质疑、南京公使的抗议,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比起那些无意义的非议,朕更在意你能否安心求学,实现自己的理想”
话音落下,车内短暂地陷入寂静,只有引擎轻微的轰鸣声在空气中流淌。
爱德华顿了顿,似乎是斟酌了片刻,又像是早已将这些话藏在心底许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倾诉,他继续道:“朕知道你想回国,想为自己的国家做些什么,朕会支持你,无论将来你选择走什么样的路,朕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这话语气不重,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如同冬日里的暖阳,瞬间驱散了车内的微凉。
韫欢的身体微微一僵,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爱德华。
他的侧脸在夕阳的映照下,线条愈发柔和,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威严与锐利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真诚与温柔,没有丝毫敷衍,只有纯粹的关切与支持。
看着这样的爱德华,韫欢原本就有些酸涩的眼眶瞬间微微泛红,晶莹的泪光在眼底悄然凝聚,如同清晨时分挂在草叶上的露珠,脆弱却又明亮。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掩饰着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裙摆,丝绸的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是啊,她何尝不想回国呢?
剑桥大学的秋日,总带着一种清冽的诗意。
红砖校舍爬满深绿的常春藤,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古籍的墨香与草地的湿润气息。
图书馆三楼的报刊区格外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与窗外隐约传来的钟声交织在一起。
韫欢坐在临窗的橡木桌前,身上穿着剑桥大学的女生制服裙,藏蓝色的料子衬得她肌肤胜雪,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发髻,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
她面前摊着几份最新的华文报纸,指尖划过油墨未干的版面,目光却渐渐凝住,一行加粗的标题如利刃般刺入眼帘——《国民政府再添新税,京师粮价飙涨至宣统年间十倍》。
心脏猛地一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报纸,指腹因用力而泛起白痕。报纸的字里行间,尽是触目惊心的描述:“正阳门外粮栈,一斗白米售银四两,较宣统末年暴涨十倍有余”
“京郊饿殍渐现,流民云集城下,号哭之声彻夜不绝”“国民政府颁‘战时特捐’田赋盐税叠增,商民不堪重负,粮商囤积居奇,民怨沸腾”
那些铅字仿佛化作了百姓们愁苦的面容,化作了孩童饥饿的啼哭,化作了街头巷尾压抑的怒骂。
韫欢的眼眶瞬间泛红,鼻尖酸涩得厉害。
她想起宣统年间的京师,即便王朝已是风雨飘摇,内忧外患不断,但光绪爷在世时,总不忘叮嘱顺天府尹体恤民情,每逢灾年便开仓放粮,粮价虽有波动,却从未到这般民不聊生的境地。
那时的她,是堂堂固伦格格,是爱新觉罗的金枝玉叶。
紫禁城的琼楼玉宇是她的家,整个天下都姓爱新觉罗。
关乎百姓生计的事,她从不必惊动兄长,只需亲手写下一封书信,盖上“固伦荣寿”的朱印,递到顺天府尹手中,府尹便会即刻亲自督办,或平抑物价,或赈济灾民,从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还记得十那年,京畿一带闹蝗灾,粮价微涨,她听乳母说城外百姓有断粮之虞,便缠着溥仪下旨开仓。
兄长虽年幼,却也即刻命内务府传旨,三日内常平仓便敞开供应平价粮,百姓们还制作了“万民伞”送到宫门外,谢皇帝与格格的恩典。
那时的她,站在宫墙上,看着下面跪拜的百姓,心中满是骄傲与责任感——守护子民,本就是爱新觉罗子孙的本分。
昨日,她收到了京师好友婉如寄来的信。
信中说,无数百姓走投无路,聚集在紫禁城东华门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朝着宫门的方向磕头哭求,恳请“宣统爷”开恩救救大家。
可兄长隔着宫门,只能派太监传话说几句安慰的话,连亲自露面都做不到,更别提施以援手
“皇上亦是身不由己”婉如在信中写道
“国民政府监视甚严,紫禁城内一举一动皆在其掌控之中,皇上纵有悲悯之心,亦无力回天”
无力回天……韫欢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与不甘。难道爱新觉罗的子孙,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看着祖宗的江山破碎吗?
不。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让她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燃起了久违的光芒。
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国民政府苛捐杂税,横征暴敛,如今又因新税引发粮价暴涨,民怨已深到极点,百姓对其早已失去信心。
而兄长溥仪,虽已退位,却仍是无数前朝遗老遗少心中的“真命天子”,民间对他仍有敬畏与期盼。
当年张勋复辟,虽因操之过急、师出无名而失败,但也足以看出,百姓对大清并没有失望,
如今民心浮动,思旧之情暗涌,这便是天赐的良机!
想到这里,韫欢再也坐不住了。
她立刻从书包里取出信纸与钢笔,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下笔坚定,一行娟秀而有力的字迹落在纸上:
“溥仪哥哥亲启:
妹远渡英伦,日夜思念兄长,牵挂故都百姓,近日阅华文报纸,见京师粮价暴涨十倍,流民遍野,饿殍相望,心甚痛之,国民政府横征暴敛,失尽民心,已成天下公敌,昔日我大清虽有末路之困,然先帝爱民如子,从不让子民受此煎熬。
今民心浮动,思旧之情日炽,此乃天赐良机。
哥哥虽居紫禁,然天下百姓仍念及旧恩,尊你为君。国民政府所给优待费,本是我大清故物,何不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恳请哥哥即刻拿出部分白银,于城外设棚放粮,救济贫苦百姓。如此一来,百姓感恩戴德,必对哥哥愈发拥戴,而国民政府之无能与刻薄,更会反衬哥哥之仁厚。民心所向,便是天命所归。待民心收拢,再徐图后计,则恢复大清社稷,指日可待
妹韫欢泣书”
写到最后一句,一滴泪珠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韫欢抬手拭去泪痕,眼神却愈发坚定。她没有在信中明说“复辟”二字,也没有提及自己的具体谋划,她知道兄长性格谨慎,且身边不乏国民政府的眼线,太过直白的言辞反而会引来祸患。但她相信,以兄长的聪慧,定然能明白她的深意。
“欢儿,在写什么?这般入神”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后响起,韫欢回头,只见爱德华穿着一身笔挺的剑桥校服,金发碧眼,笑容温润,正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信纸上。
正是,爱德华
韫欢连忙将信纸折好,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随即坦然一笑:“没什么,只是看到家乡的消息,有些感慨,想给哥哥写封信”
爱德华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她放在一旁的报纸,目光扫过那行刺眼的标题,眉头微微蹙起:“京师粮价暴涨?这国民政府,确实有些无能”他放下报纸,看向韫欢,眼中带着一丝了然
“你方才写信,是想让你哥哥做点什么吧?”
韫欢心中一动,爱德华聪慧过人,且身份特殊,或许能助她一臂之力。
她点了点头,坦诚道:“我想让哥哥拿出部分优待费,开仓放粮,救济百姓,如今民心尽失,这正是收拢人心的好机会”
爱德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颔首道:“欢儿真聪明,你也知道,现在是民国,你是前清宗室,身份敏感,若是直接以你的名义寄信,恐怕会引起国民政府的警觉,反而给你哥哥带来麻烦”
韫欢心中一叹,爱德华果然说到了她的顾虑。她望着爱德华,眼神中带着一丝期盼:“我正为此事发愁。爱德华,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爱德华微笑着点头。
“你的身份尊贵,且是大英皇室成员,国民政府不敢轻易动你”韫欢将折好的信纸递给他
“能不能以你的名义,将这封信寄给我哥哥?这样一来,既不会引起怀疑,哥哥看了信,也自会明白我的用意”
爱德华接过信纸,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知道这封信背后所蕴含的深意,这不仅仅是一封普通的家书,更是一份关乎复辟的密计。
但他看着韫欢眼中的期盼与坚定,想到她对故土百姓的牵挂,想到她身为前清格格的责任与无奈,终究点了点头,语气郑重道:“乐意效劳”
韫欢心中一松,连忙起身道谢:“谢谢你,爱德华,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我定当报答”
爱德华笑着摆摆手,摸了摸她的头:“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韫欢心中暖意融融,看着爱德华将信仔细收好,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封信能顺利抵达兄长手中,希望这盘复辟的棋局,能顺利落下第一子。
几日后,京师紫禁城养心殿内。
已是深秋,殿内燃着银丝炭,温暖如春。
溥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慵懒地躺在铺着厚厚明黄色锦缎的龙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眼神中带着几分疏离与倦怠。
退位这些年,他虽仍在紫禁城内保有皇帝的尊号,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国民政府的优待费虽丰厚,却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困在这座四方城里,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
他心中虽有复辟的念想,却也深知前路艰难,只能日复一日地消磨时光。
“皇上,皇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心腹太监小德子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信封,满脸喜色地跑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小德子是前清内务府的旧人,对溥仪忠心耿耿,这些年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溥仪微微抬眼,语气平淡:“何事这般慌张?”
“皇上,是韫欢格格来信了!”小德子跑到龙榻前,将信封高高举起
“是爱德华国王寄来的,说是格格托他转交的亲笔信!”
“哦?”溥仪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坐起身来,伸手接过信封。
信封是大英皇室专用的,烫着金色的纹章,做工极为精致。他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一看,韫欢娟秀而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一行行看下去,溥仪的眼神渐渐变了。
从最初的平静,到惊讶,再到激动,最后化为深深的思索。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信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韫欢的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尘封已久的欲望。
百姓们在宫门外的跪拜与哭泣,他虽隔着宫门,却听得一清二楚,那一声声“皇上”
像一根根针,刺痛了他作为帝王的自尊。
国民政府的无能,他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只是他一直苦于没有机会,没有借口,更怕操之过急,重蹈张勋的覆辙。
而韫欢的信,恰恰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契机。
开仓放粮,救济百姓,既师出有名,又能收拢民心,还能反衬国民政府的无能与刻薄。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妙!
“好,好啊”溥仪低声赞叹,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
“不愧是朕的妹妹,有勇有谋!”
“放粮!必须放粮!”溥仪猛地站直身子,月白色锦袍下摆扫过铺着明黄毡毯的地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懑与帝王与生俱来的威严
“而且要大张旗鼓地放!要让全京师的百姓都看清楚,谁才是真正把他们放在心上的人!”
他背着手,在殿内大步踱走,龙袍上绣着的五爪金龙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仿佛要挣脱衣料的束缚,重现往日的荣光
、
小德子被他的气势震慑,不敢再反驳,只是趴在地上,喏喏地应道:“奴才……奴才遵旨。”
“起来吧”溥仪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此事要尽快去办,务必办得妥当,选几个忠心可靠的内务府大臣,带着银子和人手,在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等繁华地段都设上赈济棚,横幅要写得醒目,就写“大清宣统皇帝赈济万民”粥要熬得稠一些,让百姓们都能吃饱。
另外,要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中饱私囊,若是发现有人敢克扣粮食或银子,就地处置!”
“奴才明白!”小德子连忙站起身来,躬身应道,眼中虽仍有担忧,却也多了几分激动。
他能感觉到,皇上身上那股沉睡已久的帝王之气,似乎正在慢慢苏醒。
“去吧”溥仪挥了挥手,目光望向窗外。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殿内的金砖上,反射出微弱却坚定的光芒,他别无选择。
看着宫外流离失所的百姓,想着列祖列宗创下的基业,念着韫欢信中那句“民心所向,便是天命所归”
他必须一试。
小德子匆匆离去,很快,内务府便忙碌了起来。
挑选人手、筹备粮食、搭建赈济棚,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紫禁城的各个角落。
那些前清的老臣、太监、宫女们,一个个既兴奋又紧张。
他们大多对民国政府心怀不满,在前清,他们是有权有势的大人物,到了民国,他们成了“前朝遗民”了,这换谁能忍?
他们巴不得渴望着大清能够复辟。
三日后,正阳门外,十几座高大的赈济棚拔地而起。
棚子前挂着巨大的明黄色横幅,上面“大清宣统皇帝赈济万民”八个大字格外醒目。
内务府的大臣们穿着整齐的旧朝服,太监们抬着一袋袋粮食、一箱箱白银,有条不紊地分发给排队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