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在窗棂上凝结成霜,又顺着木缝蜿蜒而下,在青砖地上洇出细细的水痕。

韫欢抱着那本线装诗集坐在梳妆台前,指尖反复摩挲着泛黄的纸页,上面是她少女时在紫禁城御花园里抄录的旧词,字迹间还留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一幅孤零零的墨竹图。

天刚蒙蒙亮,天际泛出鱼肚白,街巷里还没有传来叫卖声,只有巡夜人的梆子声远远掠过。

韫欢起身,打开樟木箱,里面叠放着几件素色旗袍,都是额娘前两年为她做的。她只拣了两件最耐穿的棉麻旗袍,又把一双半旧的黑缎鞋裹进包袱里,最后从首饰盒底层摸出那支旧银簪——簪头是朵小小的梅花,花瓣边缘已有些磨损,却是爱德华上个月特意去当铺帮她赎回的。

那时候她还笑说这簪子不值钱,爱德华却认真地说,是她的东西,就该物归原主。

她没敢去额娘的卧房,只在堂屋八仙桌上压了张字条,墨汁是连夜磨的,字迹却有些发颤:“额娘,女儿去看望天津的旧友,三五日便回,勿念”写完又怕额娘起疑,特意把字条折成方胜形,压在常用的青瓷茶杯下,这才背起小包袱,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院门。

晨雾还没散,石板路湿滑,韫欢走得极慢,额前的碎发被雾气打湿,贴在脸颊上,凉丝丝的。租界口的铁门刚打开一半,守门的巡警正打着哈欠整理袖章,她刚要绕过去,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七格格,等等!”

回头一看,是隔壁的王婶,手里抱着一摞绣活图样,蓝布围裙上还沾着线头。

王婶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背上的包袱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您这是要去哪儿?大清早的背着包袱,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韫欢攥紧了包袱带,指节微微发白。她知道王婶是好意,可这话却没法实说——额娘一直不许她提回京城的事,说如今北洋政府盯着前清宗室,回去就是自寻麻烦。她勉强牵起嘴角,露出个浅淡的笑:“没什么事,就是去京城看个亲戚,他身子不大好,我去瞧瞧,很快就回来”

“京城?”王婶的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低

“如今去京城哪那么容易?听说宗室子弟出门都要官府批文,您……”

韫欢怕再聊下去会露馅,连忙打断她:“王婶,我赶早班车,就不跟您多聊了,等我回来给您带京城的茯苓饼”说完躬了躬身,转身就往火车站的方向走,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着似的。

火车站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多是提着行李箱的商人,还有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吵吵嚷嚷的,与租界里的安静截然不同。

韫欢走到售票窗口前,看着玻璃后面穿着藏青色制服的售票员,深吸了一口气:“麻烦您,一张去京城的硬座票”

售票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翻了翻桌上的登记簿,语气平淡:“租界来的?”

韫欢:“嗯”

“通行文书呢?”

“通行文书?”韫欢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有些发凉

“我……我没有通行文书,就去几天,不行吗?”

“不行”售票员把登记簿合上,声音冷了几分

“如今时局不稳,从租界去京城的宗室子弟票都要凭文书买,您还是回去办了文书再来吧”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促,韫欢站在原地,手脚都有些发僵。

她看着售票窗口上贴着的“凭文书购票”的告示,又转头看向车站里来来往往的人——他们手里都攥着文书和车票,脸上带着或急或缓的神色,只有她像个局外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她走出火车站,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冷风卷着沙尘吹过来,迷了她的眼。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她却没力气去擦,心里又急又慌:难道真的回不去了?皇上还在紫禁城吗?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车身锃亮,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福叔,爱德华身边最得力的侍从,去年她生辰时,福叔还替爱德华送过她一盒英国的巧克力。

“韫欢小姐”福叔的声音温和

“我们王子有请”

韫欢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福叔。

她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车站门口的巡警,又想起手里没有通行文书的窘境,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铺着柔软的羊毛地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与外面的沙尘味截然不同。

她攥着包袱,心里有些不安,却又抱着一丝希望——或许爱德华能帮她。

轿车驶进英租界的公馆区,路边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车子在一栋白色的洋房前停下,门口的侍从连忙上前开门。

韫欢刚下车,就看见爱德华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袖口别着珍珠袖扣,正是她上次说好看的那一款。

见她进来,爱德华连忙起身,目光落在她背上的包袱上,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轻声问:“你要去京城?”

韫欢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刚才在火车站憋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我想回去看看皇上,还有京城的故人,可我没有通行文书,买不到火车票,他们说……说宗室子弟不能随便去京城”

爱德华看着她委屈的模样,心里一阵心疼。

京城是他们的家,可现在回家,却还要通行文书,多么讽刺啊?

他知道前清宗室如今的处境,北洋政府表面上优待溥仪,实则处处监视,宗室子弟出行更是被严格限制。

他沉默了片刻,走到她面前,语气坚定:“我有办法带你回去”

韫欢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沾了露水的梨花:“真的吗?你真的能带我回去?”

“嗯”爱德华伸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珠,指尖的温度让她微微一怔

“我可以以英国王室的名义,正式向北洋政府提出拜访宣统皇帝的请求,按国际公法,外国王室成员访华,可携带随行人员,到时候我把你列在随行名单里,就说是协助安排礼仪事宜的前清宗室代表,没人敢拦你”

韫欢看着爱德华,心里又暖又慌。

她知道,爱德华用王子的身份帮她,要承担不少风险——北洋政府本就对列强心存忌惮,若是知道他为了一个前清格格动用王室名义,难免会猜忌;而溥仪若是知道她借着英国王子的势回去,说不定也会不满。

她咬了咬唇,声音轻轻的:“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要是给你惹了祸,要是……”

“别担心”爱德华打断她,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

“能帮你回去,我心甘情愿,而且拜访宣统皇帝,本就是英国王室与东方旧势力建立联系的一种方式,北洋政府不会拒绝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他为了带韫欢回京城找的借口。

英国王室确实有意与北洋政府和前清宗室保持联系,但从未急着要拜访溥仪。

他只是见不得她失落的模样,见不得她明明思念故都,却连回去的资格都没有。

当天下午,英国公使馆的工作人员就拿着正式照会,去了北洋政府的外交部。

照会里写得清清楚楚:英国王子爱德华,将于三日后前往京城,拜访前清宣统皇帝爱新觉罗·溥仪,随行人员包括翻译、侍从,以及“协助安排礼仪事宜的前清宗室代表爱新觉罗·韫欢”

北洋政府的官员们接到照会后,立刻在会议室里开起了会。

外交总长拿着照会,眉头皱了又皱:“英吉利是列强之一,爱德华的请求不能拒绝,若是驳了他的面子,怕是会影响两国关系”

“可把韫欢列为随行人员,会不会不太妥当?”有人提出疑问

“毕竟她是前清格格,若是让她回了京城,说不定会给溥仪传递什么消息”

“有什么不妥当的?”财政总长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溥仪如今就是个空架子,韫欢一个小姑娘,还能翻出什么浪来?再说把她列进去,既给了英吉利王室面子,又显得我们对前清宗室宽宏大量,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官员们议论了半天,最终还是达成了一致——同意爱德华的请求,并立刻为韫欢开具通行文书。

第二天一早,英国公使馆就收到了北洋政府的回函,通行文书也一并送了过来。

爱德华拿着通行文书,走到韫欢面前,把文书递到她手里:“好了,三日后我们就出发”

韫欢接过文书,指尖轻轻拂过上面鲜红的官印,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她看着爱德华,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两个字太轻,根本不足以表达她的感激。

最终,她只轻声道:“谢谢你,爱德华”

爱德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等你见到了皇上,见到了京城的旧人,可要记得跟我说说紫禁城的故事,我还从没见过东方的皇宫是什么样子呢”

韫欢点点头,把通行文书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里,与那支旧银簪放在一起。她

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正好,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知道,三日后,她就能踏上回京城的路,就能再看看那红墙黄瓦的紫禁城,就能再见到那些久违的旧人了。

而这一切,都是爱德华给她的。

三日后清晨,黑色的轿车再次停在韫欢家门口。

她背着小包袱,手里攥着通行文书,跟额娘告了别——这次她说的是跟着英国公使馆的人去京城办事,邓佳氏虽有担忧,却也没多问。车子驶离租界,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而去,韫欢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火车站里,爱德华早已等候在那里,身边跟着翻译和侍从。

他看到韫欢,笑着走上前:“准备好了吗?我们该出发了”

韫欢点点头,跟着他走进了专用候车室。

候车室里很安静,只有时钟滴答作响。没过多久,火车就进站了,蒸汽机车喷出白色的烟雾,在晨光里散开。

爱德华带着韫欢走上火车,车厢里铺着红色的地毯,座椅是柔软的真皮,与普通车厢截然不同。

火车缓缓开动,韫欢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村庄不断后退。

她知道,再过几个时辰,她就能回到那个魂牵梦绕的京城,就能再踏上那片熟悉的土地。

她转头看向爱德华,他正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翻开,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在想什么?”爱德华问。

“在想紫禁城的御花园”韫欢轻声说

“春天的时候,那里的桃花会开得特别好,还有海棠和丁香,特别香。我小时候总喜欢在那里放风筝,皇上还教过我怎么放呢”

爱德华听着她的话,眼里满是温柔:“等我们到了京城,你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好啊”韫欢笑了,眼里的不安渐渐散去,只剩下期待。

她知道,这次回京城,或许会遇到很多未知的事,但有爱德华在身边,她就不再害怕了。

火车继续向前行驶,朝着京城的方向,朝着她的故都,朝着她的梦。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仿佛预示着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