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思绪
温莎城堡的晨雾尚未散尽,雕花窗棂外是成片的草坪与修剪整齐的灌木丛,晨光透过玻璃,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韫欢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面前摊着一张宣纸,纸上刚勾勒出几笔江南园林的轮廓,墨迹却停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领口绣着淡紫色的缠枝莲,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支白玉簪固定着。
镜子里映出她清丽的面容,只是往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却蒙着一层水汽,连握着笔的指尖,都微微有些发颤。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双温热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带着熟悉的木质香气——是爱德华。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鸟:“有心事?”
韫欢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她放下笔,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
在爱德华面前,她从来不需要伪装,那些在异国他乡独自咽下的委屈与不安,此刻都化作了难以抑制的情绪,尽数涌了上来。
“爱德华”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神里满是迷茫与不解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国民政府为什么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听到这句话,爱德华的心猛地一沉。
他垂眸看着韫欢泛红的眼眶,便知道她已经知晓了国内发生的事。这段时间,伦敦的报纸上偶尔会刊登关于中国的消息,只是他一直没敢跟韫欢提起——他怕她承受不住。
他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一样。爱德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朕已经帮你了”
韫欢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们爱新觉罗家族的那些老人,之前因为国民政府的通缉,无处可去”爱德华继续说道,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朕看在你的面子上,已经让人安排他们进了英租界,那里有英国的士兵驻守,国民政府暂时不敢进去搜捕,他们现在是安全的”
“真的吗?”韫欢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
她原本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握着爱德华的手也用力了几分,语气里满是急切,“他们……他们真的都安全了?没有被国民政府抓到?”
爱德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心疼。他轻轻点头,伸手拂去她眼角的泪珠:“真的,朕已经让人跟英租界的领事打过招呼,会好好照看他们,你放心”
韫欢这才松了口气,可刚放下的心,很快又被新的委屈填满。
她想起昨天收到父亲载沣从国内发来的电报,那些文字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她的心上——国民政府突然宣布废除清室优待条件,不仅停了给皇室的费用,还派士兵把哥哥溥仪从紫禁城里赶了出来,甚至下了通缉令,要抓捕所有爱新觉罗家族的后人,说是要“彻底清除封建余孽”
昨天她正在书房里画画,收到电报的那一刻,只觉得眼前一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她坐在地上,看着电报上的每一个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不明白,为什么国民政府要这么做。
哥哥溥仪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退位了,爱新觉罗家族也早就交出了手中的权力,他们安安分分地住在紫禁城里,从未干涉过国民政府的事务,甚至连出门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惹来麻烦。
可就算这样,国民政府还是不肯放过他们。
“我哥哥已经退位了啊”韫欢趴在爱德华的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里满是委屈与无助
“我们爱新觉罗家族已经把权力都交出去了,我们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从来没有想过要夺回什么……他们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爱德华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心里满是怜惜。
他知道,韫欢从小在皇宫里长大,虽然经历了王朝的覆灭,却一直保持着一份单纯与善良。
她不懂政治的残酷,也不明白“斩草除根”的道理,她只知道,自己的家人正在遭受迫害,而她却只能在异国他乡,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任由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玻璃照在韫欢的身上,却没能驱散她心里的寒意。
晨阳已爬过温莎城堡的尖顶,将书房里的鎏金书架染得发亮。
韫欢靠在爱德华怀中,脸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像被雨水打湿的花瓣。
她望着爱德华那双深邃的蓝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也映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一刻,她才猛然想起,身边的人不是寻常贵族,而是统治着英帝国的大英国王,他的一句话,足以在许多地方掀起波澜。
心头的慌乱像退潮般渐渐散去,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沙哑:“我忘了,你一直都在”
爱德华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被泪水打湿的鬓发,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他的动作温柔,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你是朕的人,你的家人,自然也是朕要护着的人,只是……”他顿了顿,斟酌着语气
“民国的局势比朕想的更复杂,英租界能护他们一时,护不了一世,国民政府刚推翻旧制,急于巩固权力,对你们家族的忌惮不会轻易消失”
韫欢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安定下来的情绪又泛起涟漪。
她紧了爱德华的衣袖,指尖微微发白:“那怎么办?难道他们要一辈子躲在租界里,连家门都不敢出吗?”
她想起父亲载沣在电报里提过,家族里有些老人已经七十多岁,一辈子没离开过京城,如今却要在租界里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爱德华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试图让她安心:“朕已经让外交部去跟国民政府交涉了,要求他们保证你家族成员的安全,同时,朕也让人在伦敦准备了几处庄园,若是租界待不下去,便接他们来英国”
“来英国?”韫欢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可他们年纪大了,哪里经得起远洋航行?而且……他们一辈子都在京城,怕是舍不得离开故土”
爱德华沉默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韫欢搂得更紧些:“朕知道这很难,但至少多了一条路。等局势稍微稳定些,朕会派人去问问他们的意思,不会勉强”
韫欢点了点头,靠在爱德华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心里渐渐有了底气
“谢谢你,爱德华”她轻声说道,声音里满是感激。
爱德华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语气温柔:“跟朕还说这些?你该饿了,让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莲子羹,去尝尝?”
韫欢笑了笑,点了点头。
爱德华扶着她站起来,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出书房
走廊上挂着一幅幅油画,画里是英国的田园风光,可韫欢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里的天空是澄澈的蓝,跟京城的天空一样,可她知道,此刻的京城,正笼罩在一片愁云里。
她想起哥哥溥仪,想起他从小就被困在紫禁城里,当了半辈子的傀儡皇帝,好不容易退位,想过安稳日子,却又被赶出皇宫,四处流亡。
她不知道哥哥现在在哪里,有没有被国民政府抓到,有没有地方住,有没有饭吃。
“爱德华”她停下脚步,看着爱德华的眼睛
“我想给父亲发一封电报,问问哥哥的情况,好不好?”
爱德华看着她担忧的眼神,没有犹豫:“好,朕这就让人去准备”
两人来到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一碗莲子羹冒着淡淡的热气,旁边还放着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糕。
韫欢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莲子羹送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没能完全驱散她心里的忧虑。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恭敬地递给爱德华:“陛下,中国那边发来的急电,是给韫欢小姐的”
韫欢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放下勺子,看着爱德华接过电报。
爱德华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将电报递给韫欢:“是你父亲发来的,说你哥哥溥仪现在很安全,暂时躲在天津的一个朋友家里,国民政府还没找到他”
韫欢接过电报,手指有些颤抖地展开,一行行看着父亲熟悉的字迹,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这一次,却是喜悦的泪。
她抬起头,看着爱德华,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笑容:“太好了,哥哥没事!”
爱德华看着她的笑容,心里也松了口气,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好了,别哭了,该高兴才是”
韫欢点了点头,拿起勺子,大口地吃着莲子羹,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