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府西跨院的书房里,紫檀木大案上摊着半幅未完成的《清明上河图》摹本,砚台里的徽墨早已凝住,却无人顾及。

乔乐斜倚在梨花木圈椅上,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的和田玉扳指,目光落在对面立着的乔宏志身上,眼底满是无奈。

乔宏志今年刚满二十,眉眼间依稀有乔家祖辈的英气,可此刻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嘴角撇得能挂住油瓶儿,双手背在身后,脚边的青砖被他碾得发出轻微的声响

“姐,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梗着脖子,声音里带着不服“凭什么让我给韫欢那个贱人道歉?再说了,现在都民国了,爱新觉罗早就是过气的皇族,醇亲王府不过是靠着英国人撑场面,有什么好怕的?”

乔乐闻言,缓缓直起身,将玉扳指轻轻放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

她望着乔宏志,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过气的皇族?宏志,你在山西待久了,眼里只看得见乔家的矿场和商铺,却忘了京城这潭水有多深。

醇亲王府是没了往日的权势,可你别忘了,前清那些遗老遗少,哪个不是盘根错节?他们或许不能左右政局,却能在暗处搅动风云——你可知上次你在票号与人争执,最后出面调解的,就是醇亲王府的老管家?若不是看在乔家与王府早年的一点情分上,你以为这事能轻易了结?”

乔宏志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还有这层渊源,可嘴上仍不服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是民国,总统都换了两任,他们还能翻起什么浪?”

“翻不起浪?”乔乐冷笑一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着缠枝莲纹的木窗。

窗外的庭院里,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透着几分雅致,可乔乐的语气却带着一丝寒意

“你以为民国就真的改朝换代了?那些手握兵权的军阀,哪个没受过前清的恩惠?那些掌管财政的总长,又哪个没与遗老们有过往来?京城是前朝的都城,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着爱新觉罗的印记——你在这里得罪韫欢,看似是与一个格格置气,实则是打了所有遗老的脸,到时候,不用爱德华出面,光是那些遗老暗中使绊子,乔家在京城的生意就别想做了!”

乔宏志的脸色终于有些发白,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乔乐转过身,目光落在弟弟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我知道你年轻气盛,受不得委屈,可你要记住,我们乔家能在山西立足百年,靠的不是争强好胜,而是审时度势,山西是我们的大本营,那里有我们的矿场、商铺、票号,还有数万依附乔家生存的百姓——可京城不一样,这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是非的漩涡,我们来京城,是为了打通商路,为乔家谋更大的发展,不是来惹是生非的”

她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厚厚的账册,递给乔宏志:“你看看这个,这是我们乔家在京城近三年的生意往来,我们在崇文门的绸缎庄,每月要向顺天府缴纳三成的赋税;我们在琉璃厂的古玩店,背后靠着的是前清内务府的旧人;就连我们刚盘下的那个码头,也得给醇亲王府的远房亲戚分一杯羹——你以为这些都是凭白来的?若我们得罪了韫欢,这些生意顷刻间就会化为乌有!”

乔宏志接过账册,手指有些发颤,他翻开几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脸色愈发凝重。

“更何况”乔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还有爱德华,你以为他只是为了韫欢出头?他是英国的国王,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英国的利益,英国在华有多少租界?有多少铁路、矿山是英国人掌控的?中华民国虽然成立了,可国力远不如英国——英国的军舰能在长江上自由航行,民国敢说一个字吗?敢说一个不字,第二天炮弹就打到南京了。

英国的商人能在各地横行无忌,就连民国政府的财政,都要仰仗英国的贷款。

你得罪了韫欢,就是得罪了爱德华;得罪了爱德华,就是得罪了英国——你想让乔家成为英国的眼中钉吗?”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以为乔家在山西的矿场,那些英国人就不动心吗?他们只是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借口,若是你给了他们机会,他们随时可以以“保护侨民”为由,派兵进驻山西,到时候,乔家百年的基业,就会毁在你的手里!”

乔宏志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下的祸有多大,之前的嚣张气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后怕,他抬起头,望着乔乐,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姐,那……那现在怎么办?我……我不该一时冲动,跟韫欢争执的”

乔乐看着弟弟慌乱的样子,心中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无奈。

她走到乔宏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听我的安排,亲自去醇亲王府给韫欢道歉——态度要诚恳,礼数要周全,不管韫欢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能反驳,只有这样,才能平息她的怒气,也才能让那些遗老和英国人看到我们乔家的诚意”

“可是……”乔宏志还有些犹豫。

“没有可是”乔乐打断他,语气坚定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关乎整个乔家的生死存亡,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姐姐,还想保住乔家的基业,就必须照我说的做”

她转身回到案前,拿起一支狼毫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递给乔宏志:“这是我给韫欢准备的赔礼清单,你亲自去乔家在京城的古玩店取来,一并送到醇亲王府,记住,到了王府,多听少说,凡事顺着韫欢的心意来——她若是喜欢看戏,你就请她去最好的戏楼;她若是喜欢古玩,你就把我们珍藏的那幅唐伯虎的《仕女图》送她,总之,一定要让她消气”

乔宏志接过纸条,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赔礼清单,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姐,我知道了,我明天一早就去醇亲王府道歉”

乔乐看着弟弟终于开窍,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可她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爱德华对韫欢的维护,绝不仅仅是因为旧情;那些遗老对乔家的态度,也绝非一次道歉就能改变,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飘落的海棠花瓣,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宏志,你记住,”她缓缓说道

“在京城,我们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爱德华的心思,乔家的未来,还有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危机……这些都不是你能轻易看透的,以后做事,多动动脑子,别再像个孩子一样冲动了”

乔宏志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