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暴雨突至,将整个城市冲刷得一片灰蒙。

刚下班的张招娣加快了脚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刚从路边阿婆那买的一把青菜。

她缩着脖子,快步进了那条散发着潮湿霉味与垃圾酸腐气息的巷子。

这里是她回家的必经之路。

巷子深处,一个黑影蜷缩在墙角,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袋被随意丢弃的垃圾。

张招娣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塑料袋,脚步顿住。

是喝醉的酒鬼吗?

她加快了脚步。

可就在她准备绕过去时,那团黑影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张招娣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抵不过心底那点善意,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是个少年。

他浑身湿透,额角破了,暗红的血混着雨水,顺着他苍白俊朗的脸颊滑下。

那件本该是白色的衬衫,此刻沾满了泥水和血污,却依旧能看出料子极好。

张招娣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喂……”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怯懦。

少年紧闭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漆黑,深邃,在昏暗的雨夜里,像两簇燃烧的冷火,带着与生俱来的桀骜和警惕。

他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

张招娣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想缩回手。

“别报警,也别打急救电话,我没钱……”

少年开口,声音虚弱。

张招娣愣住了。

她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空无一人的巷子,心里乱成一团麻。

最后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我……我扶你起来。”

少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见他看着自己,张招娣下意识伸手将湿漉漉的头发往左边脸上拨。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才将高大的少年从地上架起来。

他的身体很重,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混合着血腥气息。

两人踉踉跄跄地走上前面一栋破旧居民楼里。

她气喘吁吁地将人扶上三楼,然后摸出钥匙,将门打开。

少年被她扶着,一进屋,就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圈。

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嫌恶,张招娣看到了。

她知道,自己这里又小又破。

一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个塑料衣柜,就是全部的家当。

她窘迫地低下头,小声说:“你……你先坐。”

她把他扶到床边,转身去倒了杯热水,又拿来自己唯一一条干净的毛巾。

少年靠在床头,接过水杯,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刻意遮掩的左脸上。

张招娣浑身一僵,几乎是立刻就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我叫阿简。”

身后的少年,突然开口。

张招娣没有回头。

“我父母出车祸死了,还被亲戚卖到黑工厂,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他很平静地开口。

张招娣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原来,他和自己一样,也是个孤儿。

那股同病相怜的感觉,让她少了几分警惕。

她转过身,看着他。

少年也正看着她,那双好看的眸子里,第一次褪去了冷漠和警惕,染上了一丝脆弱和期盼?

“我可以暂时住在这里吗?”

他问。

“我现在没地方去,身上也没钱。”

“你放心,等我伤好了,我马上就走。”

雨声敲打着窗户,房间里很安静。

张招娣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漆黑的眼睛,脑子一片空白。

她应该拒绝的。

带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男人回家,太危险了。

可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听见自己用小得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应了一声。

“……好。”

少年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在这一瞬间,微微松弛了下来。

真是个单纯又好骗的少女。

张招娣看着他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

“你等一下。”

她小声说了一句,转身从床底下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自己的急救箱。

那是一个生了锈的饼干铁盒,里面装着一小瓶碘伏,一包棉签,还有几张创可贴。

这就是她全部的医疗用品了。

她拿着东西,重新走到床边,轻声说:“我帮你把伤口处理一下吧,不然会发炎的。”

简洐舟淡淡嗯了声。

张招娣将棉签沾上碘伏,说:“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她俯下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一股淡淡的廉价茉莉花香皂的味道,混合着少女身上特有的馨香,钻入简洐舟的鼻腔。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张招娣的动作很轻,很柔。

冰凉的碘伏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简洐舟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的注意力,全被眼前这张放大的脸吸引了。

离得这么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左脸上那道从眼尾延伸至下颌的疤痕。

疤痕已经陈旧,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她本该清秀的脸上,破坏了所有的美感。

好丑。

他不是没见过丑的,但这么近距离地看,还是让他心里升起一股生理性的不适。

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一个极其细微的闪躲动作。

然而,就是这个动作,刺痛了张招娣的心脏。

她拿着棉签的手,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她知道,他嫌她丑。

虽然她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目光,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觉得如此难堪。

她默默地收回手,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好了。”

她把东西收回铁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简洐舟看着她突然变得沉默的背影,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解释,也不屑于解释。

他动了动,感觉浑身都黏腻得难受,血污和泥水混在一起,让他洁癖发作,几近崩溃。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那扇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木门,冷声开口:“浴室在哪?”

张招娣指了指那扇门,小声说:“里面可以洗澡,但是热水器有点旧,可能要等一会儿才有热水。”

简洐舟站起身,径直走了过去。

他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一个发黄的洗手台和一个淋浴喷头,墙角的瓷砖缝隙里全是黑色的霉斑。

他脸上的嫌恶几乎要凝成实质。

但再嫌弃,也比忍受这一身肮脏要好。

他回过头,看向张招娣,才发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有衣服吗?”他询问。

他身上这件名牌衬衫已经彻底报废,不可能再穿。

张招娣啊了下,随后才明白,他是找她要衣服穿。

她的脸颊一下就红了。

让他穿自己的衣服?

她慌乱地跑到那个小小的塑料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旧毛衣。

他那么高,她的衣服他根本穿不下。

目光在衣柜里逡巡,最后,落在了最底下叠着的一条灰色睡裤上。

那是她最大最宽松的一条裤子了。

她咬着唇,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拿出那条睡裤,走到他面前,低着头,几乎不敢看他,将裤子递了过去。

“这个……你先将就一下,上衣没有合适的。”

简洐舟看着她递过来的睡裤,面料是廉价的纯棉,已经洗得有些起球,但还算干净。

他接了过来,转身走进了那间狭小的浴室。

门被关上。

很快,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张招娣站在原地,心跳得飞快,脑子里乱糟糟的。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水声停了。

浴室的门被拉开,简洐舟走了出来。

张招娣下意识地抬头,只看了一眼,呼吸就窒住了。

少年只穿了她给的那条灰色睡裤,松松垮垮地挂在劲瘦的腰上,露出了清晰的人鱼线。

他的上身赤裸着,头发还在滴着水,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腹肌缓缓滑落,没入那片引人遐想的布料之下。

他虽然看着清瘦,身上却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野性的张力。

张招娣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画面,她的脸颊瞬间烧成了晚霞,慌乱地移开视线,心跳如鼓。

简洐舟没在意她的反应,径直走到桌边,拿起那条她之前用过的毛巾,转身准备擦头发。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

张招娣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后背。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光洁的脊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

青的、紫的、暗红的……从他的肩胛骨一直蔓延到后腰,看起来触目惊心,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抽打过。

她刚刚都还后悔,收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但现在看着他满后背的伤,心里头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酸楚和怜惜。

他也不过是个和自己一样,在泥潭里挣扎的可怜人。

“你的后背……”她觉得他应该去医院看看,但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睡哪?”简洐舟现在困的要死,只想睡觉。

但看着房间里唯一的床,他眉头狠狠皱起来了。

这个女孩,不仅丑,还穷。

不过,现在他也没资格嫌弃。

张招娣面色一囧。

睡哪?

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只有一张一米二宽的吱呀作响的铁架床。

张招娣又看了眼他身上的伤,最后善心发作,指了指那张床。

“你睡床吧,你身上有伤。”

“那你呢?”简洐舟擦着头发,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睡地上就行。”她说着,就从那个破旧的塑料衣柜里,抱出几件自己不常穿的旧衣服,在床边的空地上铺开,弄成一个简易的地铺。

简洐舟看着她的动作,眼神复杂。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理所当然地在床上躺了下来。

床垫很薄,身下的铁架因为他的重量,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身下是硌人的床板,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霉味,耳边是隔壁夫妻的吵架声和窗外没完没了的雨声。

这一切,都让他烦躁无比。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睡在地上的女孩,那刻意放轻的,浅浅的呼吸声。

真是……糟透了。

第二天清晨。

简洐舟是被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一股寡淡的米粥味吵醒的。

他睁开眼,浑身都僵硬酸痛。

陌生破败的环境,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张招娣已经起来了,正背对着他,在电磁炉前忙碌着。

“你醒了?”听到动静,她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拘谨的笑,“我煮了粥,你吃点吧。”

她端着碗走过来,碗里是稀饭,上面放了一点她自己腌制的咸菜。

简洐舟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死死地拧在一起。

“这是什么?”

“粥啊。”张招娣被他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人吃的?”他语气里的嫌恶,不加掩饰。

张招娣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却带着一丝倔强,“肯定是人吃的啊,我平时就吃这个。”

简洐舟实在不喜欢,别开脸,说道:“我不饿。”

说完,便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张招娣站在原地,端着那碗粥,有些无措。

又被嫌弃了。

热气氤氲了她的眼,她用力眨了眨,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她没有再劝,默默地走到桌边,将那碗粥放在桌上,然后端起自己那碗,小口小口安静地吃了起来。

一顿早餐,在压抑的沉默中结束。

简洐舟一整天都躺在床上,像个大爷一样。

他身上的伤口虽然不深,但淋了雨,又没得到很好的处理,开始隐隐发作,让他头晕脑胀,浑身无力。

他渴了,想自己下床倒水,结果刚一站起来,就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最后还是张招娣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你坐着,想做什么告诉我。”她扶着他坐回到床上,柔声说道。

“我要喝水。”简洐舟指了指杯子。

“好。”

张招娣立即给他将水倒来,放在他手里。

简洐舟看着她,觉得这女孩虽然丑了点,但还挺会照顾人的。

从那之后,简洐舟便彻底放弃了自己动手,开始使唤起张招娣来。

“水。”

“毛巾太脏了,换一条。”

“你就没有别的吃的吗?”

他跟个少爷一样。

张招娣看在他受伤的份上,默默地忍受着。

傍晚,隔壁又传来夫妻俩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孩子的哭闹。

简洐舟被吵得心烦意乱,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脚踹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发出一声巨响。

“吵死了,这种鬼地方怎么住人。”他低吼道,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张招娣正在收拾桌子的动作一顿。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满脸暴躁又嫌弃的少年,心里头有些不舒服。

她抿了抿唇,开口说道:“这里就是鬼地方。”

“你要是住不惯,可以走。”

简舟猛地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这个一直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丑丫头,竟然敢赶他走?

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想骂人,想摔东西,想让她看看自己到底有多不好惹。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

他能走到哪里去?

身无分文,伤还没好,他的自尊也不容许他去求朋友,更别说求那个他恨透了的父亲。

他一定要让父亲先低头,来找他。

所以最终,简洐舟只是死死地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然后又重重地躺了回去,用后脑勺对着她,一声不吭。

张招娣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既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酸楚。

她没再说话,默默地收拾好东西,拿起挂在门后的帆布包,准备出门。

“你去哪?”

身后传来男人闷闷的声音。

“上班。”

她头也不回地答道,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简洐舟一个人。

他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烦躁地用拳头砸了一下床。

张招娣在一家小餐馆打零工,洗盘子,端菜,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晚高峰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

等忙完下班后,她去买了点肉,又从自己那点微薄的薪水里,抠出几块钱,去旁边的药店买了点消炎药和活血化瘀的药膏。

回到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黑漆漆的,没有灯光。

他不会真的走了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的心,竟然空了一下。

她自嘲地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推开门,打开灯,往床上一看,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后,她悄悄松了口气。

简洐舟听到开门声,眼里闪过一抹亮光,坐起身,“你回来了啊!”

然后目光直勾勾看着她将手里的塑料袋。

“嗯,我去煮饭。”

很快,小小的出租屋里,飘起了久违的肉香。

张招娣的手脚很麻利,没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片粥就煮好了。

她将粥和刚买的药一起放在桌上,“吃吧。”

简洐舟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胃里饿得直抽抽。

他看着那碗粥,脸上依旧是那副嫌弃的表情,但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慢吞吞地挪到桌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米粥熬得软烂,肉片滑嫩,带着姜丝的微辣,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和胃里的空虚。

他一口接一口,很快就将一碗粥吃得见了底。

吃完,他放下碗,看着正在默默收拾东西的张招娣,喉咙有些发干。

“喂。”他叫了她一声。

张招娣回过头。

“那个……多少钱?”他别扭地开口,视线瞥向别处。

张招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这碗粥。

她摇了摇头,“不用。”

“我说过,我会还你。”简洐舟很坚持。

他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她脸上的那道疤痕似乎也没那么碍眼了。

“等我有了钱,双倍还你,不,十倍还你。”

见他这么认真,张招娣说了数,“两块,这碗粥。”

听见她说只要两块,简洐舟心里骂了她一句傻子,都不知道多要点。

不过如果她不傻,他也不会被她收留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

简洐舟的伤好得很快,额角的伤口结了痂,后背的淤青也渐渐散去。

他不再整天躺在床上,偶尔会坐在桌边,看着窗外发呆。

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因为多了一个人,显得更加拥挤,却也多了几分活气。

简洐舟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习惯了。

习惯了每天早上在寡淡的米粥味中醒来,习惯了听着隔壁夫妻的吵闹,习惯了那个丑丫头在狭小的空间里忙忙碌碌的背影。

他甚至觉得,她低头认真洗菜的样子,侧脸的轮廓还挺柔和。

这天,简洐舟在床上躺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他翻身下床,在房间里踱了两步,觉得无聊,决定出去走走,顺便去接一下张招娣。

之前她无意提过一次,是在一家叫佳佳餐馆工作。

他问了两个人后,就找到了那家餐馆。

餐馆不大,油腻的玻璃门上贴着“盖饭、炒面”的红纸。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看着。

晚饭的高峰期,店里人满为患。

张招娣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工作服,在狭窄的过道里穿梭,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

“三号桌的面上快点。”

“小张,把那桌收一下,没看客人等着吗!”

老板娘尖锐的嗓门,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张招娣被一个客人不小心撞到,手里的汤汁洒了出来,烫红了手背。

她只是飞快地缩回手,对着客人连连鞠躬道歉,然后又转身,拿起抹布,蹲在地上,仔细地擦拭着油腻的地板。

她的背影那么瘦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简洐舟站在原地,心口突然觉得有些闷。

他想起了自己。

整天躺在床上,心安理得地使唤着她,嫌弃她煮的粥,抱怨她住的地方。

而她,却在这里,为了那少得可怜的薪水,被人呼来喝去,干着最脏最累的活。

她给他买药,给他煮加了肉的粥,自己却只吃最便宜的咸菜。

简洐舟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他一直等到餐馆打烊。

张招娣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来。

她看到站在路灯下的少年时,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她快步走过去,脸上带着一丝惊讶和担忧。

简洐舟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帆布包。

“我给你提着。”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她的手很凉。

张招娣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把手缩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简洐舟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张招娣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快到楼下时,他突然停住脚步。

“明天,我也去找工作。”

张招娣抬头,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懵了下。

找工作?

他伤好了,要找工作了。

找到工作,有了钱,他就要走了吧。

她知道,他迟早要走的。

他跟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脾气那么坏,那么挑剔,走了,她就不用再受气,不用再看他嫌弃的脸色,对自己来说,是好事。

可是……

为什么心口这么难受?

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她几乎要掉下眼泪。

张招娣用力咬着下唇,将那股汹涌的酸涩强行压下去。

她扭过头,看着少年在昏暗路灯下棱角分明的侧脸,看着他挺直的鼻梁,和他那双总是带着冷漠和不耐烦的漆黑眸子。

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在眼眶里打着转,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知道现在心里头很难受。

很想说,你能不能别走。

但想到他嫌弃的眼神,她又说不出口了。

回到出租屋后,一声不吭地走进那小小的仅能容纳一人的厨房区域,从塑料袋里拿出餐馆老板娘给的肉片和青菜。

算了,就当是散伙饭吧。

她麻利地洗菜,切肉,很快,电磁炉上就传来了“滋啦”的声响,香味也弥漫整个屋子。

简洐舟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没一会儿,一盘青椒肉丝,一碗炒青菜,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被端上了桌。

“吃饭吧。”张招娣喊了声。

简洐舟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肉丝塞进嘴里。

好吃。

他埋头,风卷残云般地吃着。

吃了大半碗饭,他才发现,对面的女孩一口都没动,只是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你怎么不吃?”他疑惑地问。

张招娣抬起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没什么胃口。”

她放下筷子,“你吃吧,我去洗个澡。”

说完,她便拿着换洗衣物,逃也似地进了浴室。

过了几分钟,外面传来少年好听的声音。

“招娣,你真不吃吗?”

“不吃。”张招娣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回了声他。

“那我都吃了啊。”

简洐舟说完,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嗯后,才转身回到饭桌上,将张招娣那一碗饭端起来,继续吃。

等她洗完澡出来,桌上的饭菜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里的汤汁都没剩下。

而简洐舟正收拾碗筷,拿到水池边洗掉。

张招娣默默地走到床边,像往常一样,从衣柜里抱出那堆旧衣服,准备在地上铺开。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按住了她的动作。

“你不用睡地上了。”简洐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伤好了。”他看着她,“你睡床。”

张招娣抬头,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眸子。

他说完,也不等她反应,就从她身边走过,拿了换洗的衣服,径直进了浴室。

浴室里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张招娣站在原地,抱着那堆旧衣服,看着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躺上去。

等简洐舟擦着头发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女孩又傻愣愣地躺在地上。

他骂了句:“傻子。”

“让你睡床,你又躺地上干嘛。”

他将地上的张招娣拉起来,然后自己躺了下去。

“快睡吧,忙了一天了。”他背对着她,又说了句,“别担心我,我身体强壮得很。”

张招娣看着他蜷缩在地上的高大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最后,她还是默默地爬上了那张属于她的床。

夜深了。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只剩下屋檐滴答的水声。

突然!

“操!”

一声压抑的,带着极度恶心的低咒在黑暗中响起。

紧接着,就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响动。

张招娣被吓得一个激灵,慌忙坐起身,“怎么了?”

“妈的,有东西爬我腿上。”

简洐舟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整个人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正拼命地抖着自己的裤腿。

张招娣打开灯,就看到他一张俊脸惨白,嘴唇都在哆嗦,那副样子,像是见了鬼。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只油光锃亮的大蟑螂,正慢悠悠地从他刚才躺过的地方爬过。

张招娣:“……”

她默默地下床,拿起一只拖鞋,干净利落地“啪”一声,解决了那只蟑螂。

简洐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死。

“你还是睡床吧。”张招娣看着他那副快要厥过去的样子,小声提议。

她说着,就准备重新去地上躺下。

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一起睡。”简洐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张招娣的脸一下就红透了,“不……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简洐舟一把将她拉了回来,“放心,我对你没兴趣,也不会对你做什么。”

说完,他根本不给张招娣拒绝的机会,强硬地将她按在了床铺最靠墙的里侧。

然后,他自己也跟着躺了上来。

那张一米二宽的铁架床,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床板因为两个人的重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张招娣几乎是整个人都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一动也不敢动。

但身后少年身体传来的灼热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还是源源不断地传来。

黑暗中,她的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