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冕冠有些重,允桓的身子微微一沉。

沈清砚笑了。

“沉吧?”

允桓点了点头。

“沉就对了,日后这天下,就真正担在你肩上了。”

他退后一步,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儿子。

六十七年太子,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沈清砚转过身,面向群臣,朗声道。

“即日起,允桓即皇帝位,明年改元‘承平’。朕自今起为太上皇,退居颐养。”

群臣齐齐跪拜,山呼万岁。

“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响彻云霄,震得太和殿的琉璃瓦都仿佛在微微颤动。

午门外,百姓们也齐声高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传遍了整个京城。

沈清砚站在太和殿前,看着这一切,唇角微微弯起。

他看见那些跪拜的官员,看见那些欢呼的百姓,看见那些从世界各地赶来观礼的使节。

他看见允桓站在那里,戴着那顶沉甸甸的冕冠,有些不知所措,却又努力挺直了腰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龙女生下允桓的那一天。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哭得惊天动地。

他抱着他,心想,这小子以后会是什么样?

如今,这小子成了皇帝。

他笑了笑,转身,慢慢走下台阶。

身后,欢呼声还在继续。

他没有回头。

……

当天下午,《大明周报》出了特刊。

头版头条,是一幅巨大的木刻版画,画的是太和殿前传位的那一幕。旁边配着详细的报道,把大典的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版,是各地官员和百姓的反应。

美洲总督贤王铁柱说:“父皇辛劳八十三年,该歇歇了。”

澳洲总督说:“这是大明盛世的最好证明。”

扶桑都护说:“万民归心,天下太平。”

还有京城百姓的采访。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说:“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陛下是好陛下,太子肯定也是好太子。”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说:“等孩子长大了,我要告诉他,今天他亲眼见证了历史。”

一个书生说:“《尚书》云,禅让者,天下为公。今日始见之。”

那一期周报,被抢购一空。

有人甚至买了十几份,说要寄给远方的亲戚,让他们也看看这一天。

……

那天夜里,京城灯火通明。

百姓们自发地在街上庆祝,放鞭炮的,舞狮的,唱戏的,喝酒的,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沈清砚坐在后山的小院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喧闹声,唇角微微弯起。

神雕老祖趴在他脚边,眯着眼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沈清砚摸了摸它的脑袋。

“老伙计,以后咱俩就清闲了。”

神雕“咕”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

远处,烟花升上天空,绽开一朵朵绚烂的花。

沈清砚望着那些烟花,心里忽然很平静。

该交的,都交了。

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他们了。

……

大典结束后,沈清砚换了身常服,坐在御花园里晒太阳。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

神雕老祖趴在他脚边,依旧眯着眼睛。

铁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手里端着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沈清砚。

沈清砚接过,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笑了笑。

“这是高兴酒?”

铁柱点了点头。

“高兴,当然高兴。”

父子俩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铁柱放下酒杯,忽然叹了口气。

“父皇,您说,儿臣这辈子,值不值?”

沈清砚看着他。

“怎么忽然问这个?”

铁柱笑了笑。

“就是忽然想问问,看着允桓登基,看着您退位,忽然就想问问。”

沈清砚看了铁柱一会儿,然后说。

“当然值,你要是活得不值,那天底下还有谁活的值。”

铁柱看着他。

“真的?”

沈清砚点了点头。

“真的,有些人做梦都想降生在富绅权贵之家,而你,我的儿子,你不仅出声帝王之家,而且还实现了你的抱负,你的价值,做了你想做的事,走了你想走的路,活成了你想活的样子,这难道还不值?”

铁柱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当年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阳光洒落,照在父子俩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神雕老祖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闭上。

沈清砚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

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批阅奏折、处理政务。那些事情,都交给了允桓。他只是偶尔去看看,偶尔提点几句。

更多的时候,他在御花园里晒太阳。

坐在那株老梅树下,眯着眼睛,看着天空云卷云舒。

神雕老祖趴在他身边,也眯着眼睛,一人一雕,像两个闲来无事晒太阳的老伙计。

阳光落下来,照在神雕身上,那身黑羽越发显得油亮,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每一片羽毛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黑玉。头顶那撮金色羽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根根竖起,像是戴了一顶王冠。

沈清砚有时候会多看它两眼。

这雕,跟了他快一百年了。

当年在独孤剑冢第一次见它时,它还不是现在这副模样。那时它头顶顶着一个大肉瘤,看着有些埋汰,站在那里倒是不怒自威,可绝称不上神骏。

谁能想到,一百年过去,那肉瘤早已褪去,化作一顶金色的羽冠。一身杂羽蜕变得漆黑油亮,身形比当年更加雄健,站在那里,当真称得上威风凛凛、神骏异常。

它早已不是当年那只凡雕了。

这些年,沈清砚每日用灵力蕴养它,把《混元大道经》的心法传授给它,又把无数珍贵药材喂给它。天长日久,那些灵力在它体内沉淀下来,渐渐改变了它的根基。它已经迈入了妖兽的范畴,实力远超这个世界的任何绝顶高手。

那双铁爪,能轻易抓碎青石。那双翅膀,一扇之下狂风骤起。真要论起来,它比当年那些所谓的“五绝”还要强上几分。

以它如今的根基,活个三百年不成问题。

它趴在那里,看似慵懒,其实是在修炼。

吞吐天地灵气,运转体内灵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是沈清砚教它的,也是它给沈家留下的后手。若是哪天大明真遇到什么不可解的劫难,这雕,就是最后的保障。

沈清砚知道它在做什么,所以从不勉强它起来活动。有时候叫它一声,它就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咕”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你在,正忙着呢”,然后又闭上眼。

一人一雕,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他晒太阳,它修炼。

偶尔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这样的日子,挺好。

有时候,沈清砚会带着神雕去皇陵。

那里葬着小龙女,葬着程英,葬着那些年相继离去的故人。

他站在墓前,神雕趴在他脚边,一人一雕,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风吹过,带来远山的气息。

他有时候会说话。

“龙儿,今天天气不错。”

“英儿,铁柱来信了,说美洲那边又丰收了。”

“过儿前两天进宫看我,他也老了,走路都慢了。”

“你们放心,都挺好的。”

他说话的时候,神雕会抬起头,看看他,然后又低下头去。

好像也在听。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承平三十三年,贤王铁柱从美洲回来了一趟。

他一百一十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可腰杆还挺得笔直,走路不用人扶,说话中气十足。从小习武的人,底子好,年纪虽大,精神头却还足得很。

见到沈清砚,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了牙的嘴。

“父皇,儿臣回来看您了。”

沈清砚看着他,心里有些酸。

当年那个因为没当上太子而偷偷抹眼泪的孩子,如今也老成这样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子俩坐在御花园里,说了很久的话。

阳光落下来,照在两人身上。一个是满头白发的老人,一个是容颜依旧的中年人,坐在一起,看着有些怪异。

铁柱盯着沈清砚的脸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父皇,儿臣每次见您这张脸,都觉得您不该是我父皇,倒像是我曾孙子。”

沈清砚一愣,然后笑骂。

“臭小子,没大没小。”

铁柱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眶就有些红。

“父皇,您说您这模样,儿臣看着都觉得邪门。您要是走出去,说是我孙子都有人信。”

沈清砚摇了摇头。

“行了,别贫了。说说美洲的事。”

铁柱便收了笑,开始说起那边的新鲜事。开垦了多少荒地,建了多少工厂,又修了多少铁路,又建了多少学堂。说当地的百姓,说手下的官员,说这些年来的变化。

沈清砚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说到最后,铁柱忽然开口。

“父皇,这次回来,儿臣就不走了。”

沈清砚看着他。

“不走了?”

铁柱点了点头。

“不走了。那边的事,都交给年轻人了。儿臣这把年纪,也该歇歇了。”

沈清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好,不走了。留下来,陪父皇说说话。”

铁柱笑了。

那天夜里,父子俩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说了很久的话。

说小时候的事,说年轻时的事,说这些年的事。说到高兴处,两人一起笑。说到难过处,两人一起沉默。

月亮升到中天,又慢慢西斜。

最后,铁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沈清砚看着他,轻轻给他披上一件外衣。

月光洒落,照在那个苍老的脸上,他的唇角还带着笑。

……

铁柱这次回来,真的没有再走。

他在京城住了下来,每天来陪沈清砚说话,晒太阳,看云卷云舒。偶尔两人还会下下棋,铁柱棋艺不精,总是输,输了就耍赖,耍赖不过就笑。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静,安宁。

又过了几年,铁柱的身体渐渐不行了。

他走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照在御花园里,暖洋洋的。

沈清砚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

铁柱看着他,笑了笑。

“父皇,儿臣要先走了。”

沈清砚点了点头。

“嗯。”

铁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父皇,儿臣这辈子,值了。”

沈清砚看着他,缓缓开口。

“值就好。”

铁柱笑了。

那笑容,和当年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手,从沈清砚掌心滑落。

……

沈清砚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没有哭。

只是觉得,这世界又陌生了一点。

他看着窗外那片阳光,忽然想起铁柱刚回京城那天说的话。

“父皇,您这张脸,儿臣看着都觉得邪门。”

他不禁笑了笑骂道。

“这个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