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县衙的捕头。

他一直躲在裁缝铺里,从门帘缝里把整场戏看得一清二楚。

这会儿见正主儿都走完了,方才整了整衣冠,从铺子里踱出来。

他虎步龙行,面露正气,手里提着一根杀威棒,棒头包着铁皮。往街中央一站,大喝道。

“你们围在这里,干什么?!

是要造反吗?速速散去!否则我手上这根家伙,可不答应!”

看了一出好戏的百姓们,闻言惊恐作鸟兽散去。

挑担的拎起担子就跑,抱孩子的转身就走,骑在墙头上的几个小子哧溜一下滑下来,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捕头见街道空空,立时满意地站住。看也不看那被砸了的药铺,仿佛那三个门面的狼藉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把杀威棒往腋下一夹,双手背在身后,悠哉悠哉地转身离去,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生活真的很美好啊。”

唯有街道空空,春风卷着几片落叶,从药铺门前滚过。

……

另一边。

郓哥儿跟在李继业马后,迟疑了半天,脸色犹豫不定,还是忍不住上前,压低声音道。

“好汉,那西门庆在阳谷县当真势力不小。他不光有这个生药铺子,还开着缎子铺、绒线铺、当铺,少说也有四五间店面。

他那十个兄弟,虽说是帮闲的,可个个都在衙门里有头有脸。

应伯爵那厮,跟县丞家的管家是拜把子。吴典恩的姐夫在州里做押司。

还有那西门庆自己,近日有风声勾搭上了东京大人物的管家。

如今又捐了承信郎,这阳谷县上下,从知县到衙役,没几个没吃过他的酒席。”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要把肚子里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

李继业闻言一笑,瞥了他一眼,惊讶道:“你小子,倒是有些会打听。”

郓哥儿见李继业不急不躁,立时急道:“好汉,可不要轻心大意!

那西门庆能为阳谷县一霸,阴沟手段十足。他明面上跟你称兄道弟,背地里就能下黑手。

多少好汉都栽在他手里,有的被打断了腿,有的被诬陷下了大狱,有的……有的莫名其妙就没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

李继业漫不经心地回头一瞥,笑言道:“无妨。他手段阴狠,我刀坚刃快。就看今夜,谁的更胜一筹了。”

郓哥儿脸色立时一僵,喃喃道:“好汉……这是何意?”

承业笑道:“自然是今夜灭他满门了。”

郓哥儿脸色一时煞白,浑身打颤,牙齿咯咯作响。

李继业笑问道:“看你有些机灵,可愿意跟我混?”

郓哥儿面上立时茫然,牙齿打颤得更厉害了,像是有两股力在身体里打架。

李继业见此虎目一瞌,就要转头而去。

哪知郓哥儿眼睛一闪,牙关咬紧,立时道。

“愿意!”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在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乔郓哥自知也是尘泥里爬的人物,万幸今得李爷看上,这辈子怕是只有一次这般改命的机会了。

万愿与李爷鞍前马后!”

李继业一笑,点头道:“这话为时尚早。你无功亦无力,我收你何用?

现在时辰尚早,你又是此界地头蛇。

我不论你用什么方法,今日天昏之前,我要他西门庆全部店铺、人手、关系的资料。

能得便能留。不能……这钱财就算你今日工钱。”

疤脸儿立时抬手,递过去一两碎银。

李继业笑着叮嘱道:“你现在就走,后面有人跟着,自个小心。”

郓哥儿抓着手上的银子,呼吸一促,狠狠地点了点头道。

“李爷您瞧好了!郓哥儿没甚本事,但这地界还熟。”

话语方落,头也不回,径直钻入旁边的小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李继业看着郓哥儿的背影,虎目一晃,立时唤道。

“陈泽。你带两人跟上他,以防万一。”

陈泽借着街角遮挡,翻身下马,手一挥,带着两个人走入岔口而去。

疤脸儿眯着眼看着郓哥儿消失的方向,径直道:“这小子心思灵活,抓得住机遇,就是太过机灵了些。”

李继业点了点头,笑言:“什么人都要用。机灵有机灵的用处,蠢笨有蠢笨的用处。

这小子若是能入队伍,就交给你了。”

疤脸儿点头笑道:“李爷您放心,调教个把机灵鬼,疤脸儿还是有两下子的。”

十余人随即拨马向城外走去。

身后,远远有人跟着。

其中一道人影,胸前的血斑靛青龙头,狰狞欲噬!

……

花开两朵。

狮子桥尽头处,一座五进七跨的宅院之内。

院墙高耸,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西门府”三个大字,笔锋遒劲,据说是阳谷县前知县亲笔题写。

院内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曲径通幽,比之寻常官宦人家的宅邸也不遑多让。

后院。

——

葡萄架下,横呈红玉肉屏风。

丁香舌尝唇脂露,欲臂频扬翡翠光。

银瓶乍破水浆迸,芙蓉帐暖潘驴吟。

梅雪娇楼胭心裂,一夜蛇龙舞娇娃。

风中摇败絮,雨后吐娇花。

——

宽大的凉榻,榻上铺着猩红的绒毯,绒毯上横呈着几具白腻腻的身子。

——有躺着的,有趴着的,有半倚着的,姿态各异,却都是一样的白、一样的软、一样的慵懒。

她们有的还闭着眼,有的半睁着迷离的眼,有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气味,混着酒香、脂粉香,还有别的什么香,浓得化不开。

从这片“浓油赤酱、肉欲蒸腾”中,挤出一个男人来。

他头圆项短,体健筋强,天庭高耸,地阁方圆。一张脸生得极好。

——剑眉星目,鼻如悬胆,唇若涂朱,有潘安的俊美面容,也有浮浪不羁的魅惑气质。

此刻他只披着一件薄薄的粉纱,露出魁梧健硕、筋骨强劲的体魄,胸肌鼓胀,腹肌如搓板。

腰间裹着一块锦帕,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

西门庆。

他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捏着夜光杯,走到栏杆处,双手抵在栏杆上,凭栏远眺。

紫红色的液体被舌尖一卷,吞入喉咙中,随着喉结滚动,入了胸腹。

一双桃花眼看着远处生药铺子方向——人群正在像退潮的海水散去。

他头也不回,对贴在自己身后那具温热的“肉屏风”笑言道。

“还在我处蹉跎?你那相公可要回来了。”

身后那女子慵懒地“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

却没有动,反而贴得更紧了些,一只白腻的手臂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舌拦吐信,喷在他的耳垂上。

“亲达达,你也怕了?”

“怕?那可是我拜把子的亲亲兄弟,嫂子,你说甚话呢。”

“哈哈哈哈…奴家……可不信~”

西门庆把酒壶往栏杆上一搁,夜光杯底残余的紫红色液滴顺着杯壁缓缓滑落。

他反手握住腰间那只柔腻的手腕,拇指在她腕心那颗胭脂痣上缓缓揉搓。

不说话。

栏杆下,葡萄架的影子,正一寸一寸吞掉最后的天光。

留下一线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