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朱常洵也配称孤道寡?!

朕朕朕!狗脚朕!

这是此时河南布政司内一众藩王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在对比之下。

原本在众人看来残暴嗜杀、望之不似人君的朱由检,此刻都显得是那么的天命所归了。

毕竟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一系列流程走完正儿八经选出来的正统皇帝。

而且连朱由检本人都没预料到的是。

他这条圣旨发完后,一众藩王对他的看法产生了极大改观。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本来由于朱由检诛杀秦王之事,大明朝各地藩王对其都可谓是又恨又怕。

但现在朱常洵这狗篮子玩意一冒出来。

众王又瞬间觉得朱由检这个皇帝才是真正的实至名归,看起来顺眼多了。

不管怎么说。

他都干出了前往陕西赈灾、击退草原异族、除灭不忠藩国的丰功伟业。

虽然某些手段在众王看来可能确实是执行歪了,但至少本意是为了大明好的。

而朱常洵这畜生则纯粹就连本意都是坏的了。

不光本意坏,执行的东西也他妈更坏!

所以在收到紫禁城传来的圣旨后,福王在一众河南藩王眼里倒是第一时间先成了跳梁小丑。

为了让福王小丑的更加彻底。

有藩王在自己的属地内举办完所谓的“登基大典”后。

还特地命人给福王府送去了“圣旨”。

圣旨的内容就是让福王逼话少说,赶紧一路从洛阳爬过来给自己磕头请安。

而此时此刻。

朱常洵还正在苏州府内纵情恣意,全然还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著什么。

不过美好的时光总是非常短暂的。

当天夜里。

鼾声震天的朱常洵便被手下从床上给摇醒。

“殿下.殿下!大事不好了!河南布政司内一日之间有三个藩王相继在各自属地里称帝登基了!”

醉醺醺的朱常洵最开始听见称帝登基时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睡眼惺忪的看向屋内架子上的龙袍。

这件龙袍。

是朱常洵梦寐以求都想穿在身上的衣服。

三年前,他耗费大量心血命数百名能工巧匠秘密缝制出这件龙袍。

这次特地把其从洛阳老家给带出来,就是为了完成自己心中多年以来的夙愿。

半醒不醒的朱常洵看著自己床边的这件宏伟龙袍,一时间还只觉如梦如幻。

只是当手下将刚才所说之事又在他面前疾呼一遍后。

体重高达两三百斤的朱常洵几乎是直接就从床上蹦了起来。

“尔说什么!”

“千真万确呐王爷!唐王、周王、赵王他们三个今日共同举办了典礼,消息都已经在河南传开了,而且”

“而且什么?!”朱常洵怒目圆睁。

“而且他们还各自都遣人送来消息,说让您去觐见!”

听著这些话。

朱常洵脸上的横肉都随著他内心的剧烈起伏而抖动起来。

此刻的朱常洵满心都只有一个问题。

那些人,他们是怎么敢贸然称帝的?!

自己称帝,可是获得了全国各地世家豪族的支持,他们又凭什么?

朱常洵几乎是捂著胸口才强迫自己问出这个看上去有些脑残的问题。

而手下传来的回答,则是让他瞬间成了一只木鸡。

皇帝他竟然明文下诏让诸王皆可称帝?!

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

这其中的大逆不道和败坏纲常已经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了。

朱常洵一时间被气的险些背过气去,手下一顿捶胸顺气才让他稍稍缓过来些许。

不光是朱常洵一人。

很快各大世家留在这里的代表,也全都听到了这个令人惊骇万分的消息。

而众人的反应也几乎和朱常洵如出一辙。

直到所有人再度于深夜聚在一起后,他们都还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哪怕是华夏历史上最为混乱的五代十国时期,也没有出现过这种一天之内三王称帝的场景吧?

而且皇帝的那道圣旨,简直就如同玩笑一般让人不可置信。

朱常洵木然张开干涩的嘴巴,看向众人:“诸位,如今这种情况又该如何是好?”

不再像前两天那般所有人都踊跃发言,这次屋内众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好一会儿后。

苏州府钱氏钱谦利看众人都不搭话,才强行站出来开口说道:“那位如此不讲道理的行事,是我们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

“而这样一来,我等裹挟民意北伐的图谋也算是彻底落空了。”

说这话时,钱谦利显得极其艰难。

他非常不愿意去面对自己等人好不容易想出来的谋划,竟被对方以这种近乎于小儿打架的无赖方式给击破。

有人叹了口气接著道:“不光如此.”

“三王称帝的消息很快便会传遍整个大明,而那时怕是原本没打算的称帝的藩王们也会有样学样。”

“从这一刻起大明所有布政司都将陷入一片混乱,而所有人都会把这一切归罪于最先散出登基称帝消息的福王殿下。”

“一鼓作气再而衰的道理大家都是懂的。”

“到时候别说再裹挟民意了,我等不被百姓的骂声给淹死都不错了,而福王殿下届时可能会承担起最大的舆论压力。”

朱常洵听著这话倒是没再多生出什么情绪。

从他决定称帝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了。

骂就骂呗,反正又不能真把他给怎么样。

这点挫折都承受不了的话,那他又怎么可能和众人一起共举这另立中央的惊世骇俗之事?

重压之下。

朱常洵非但没有悲观,反而还将自己的情绪给慢慢调整了过来。

看著如丧考妣的一众世家元老,朱常洵从椅子上撑起身子来到屋子中间。

将在场所有人扫视一圈后,他缓缓开口道:“诸位,事态发展到现在这种局面,已经没什么再好去为之沮丧的了。”

“虽然我那侄儿凭这出人意料的一招确实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但不管怎么讲,优势还在我们这边的。”

听著福王的话,众人心中的悲观情绪果然慢慢被冲淡许多。

是啊。

皇帝虽然凭著阴谋诡计击溃了他们的这波攻势。

但目前皇帝真正的基本盘也就只是一个京城而已。

陕西、山东、朝鲜,这三个刚动乱完的省份只能算是半个残废,根本无法给其提供多大帮助。

而他们这群人手里所掌握的,可是大明朝最为繁华、最为辽阔的核心领土。

徐氏徐光旭站出来跟著说道:“福王殿下说的不错,天下大势依然在我们这方。”

“皇帝此举最多只不过是让自己多苟延残喘一段时间而已,只要我等齐心协力,收拾他那还不是早晚的事?”

接著他又看向朱常洵:“福王殿下,需要我们做什么您尽管吩咐便是。”

朱常洵知道越是这个时候,众人就越需要一个主心骨。

福王府如今的总实力也许还比不上一些二流世家,但他的身份却可以让他成为世家集团的领袖。

所以朱常洵不做任何犹豫直接吩咐道:

“目前最该做的,还是让河北一带顶住来自于京城的压力,防止其继续向南方扩张势力。”

这个时候。

黄泽及河北另外三家的元老就面露难色了。

之前让他们有恃无恐是他们知道,全国各地的世家大军要不了多久就会支援至河北。

至于现在

我打皇帝?!

包输的!

嘴上一口一个皇帝小儿归嘴上。

众人心里对皇帝的战力那可是真害怕的紧。

朱常洵自然也能看出来四人内心的挣扎,紧接著他就继续道:

“孤知道四位对此有所担忧,不过四位元老还请放心,我等虽无法再成功聚起大军支援河北,但力所能及的援助却是绝对不会少。”

“孤提议,河北与京城开战所需的所有军饷粮草,皆由孤与各南方世家一同提供。”

“不仅如此,我等还会源源不断的向河北小幅派遣精锐兵士,以壮河北之威。”

“只要四位能让局势僵持一段时间,那届时皇帝首级仍然还是我们的囊中之物!首功仍旧归于河北!”

其余人等听著这话皆是默默点头,表明了他们会向福王说的那般支援河北。

黄泽四人则是面目凝重的思索片刻后,最终方才慢慢颔首表示同意。

他们处在战场最前线,就是想不出死力也不行。

不过现在有个好处就是,南方世家和晋商们会给他们提供巨大的后勤支持。

打仗,说白了打的就是后勤。

在这方面,他们可以完胜京城。

而且他们大致也清楚。

就是把京城里由一战之力的人全加起来,那也只不过堪堪三万人左右而已。

但他们在得到了各地世家的支持后,则差不多可以拉出十五万大军。

十五万对三万,优势在我!

况且他们的任务也不是单凭河北一地做掉皇帝,只要守住领土让皇帝无法南下就行了。

这怎么看都不算是他们会亏本的买卖。

只不过。

四人心中刚刚燃起的振奋之意,就被堂外一声八百里加急给熄灭了大半。

“报——!河北连夜传来消息,其边境城县被皇帝派兵侵袭,目前已有三县士绅被其派来的骑兵部队屠戮殆尽!”

不光是主要四位主要受害者心神出现波动。

其余诸人听著这则消息也是面皮微微抽搐。

都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敢主动出击?!

黄泽眼眸低垂,阴沉著脸吩咐道:“让他们先行收缩战线,后面的事等老夫回去后再做料理。”

“是!”手下赶忙应声离去,不敢耽误一点时间。

朱常洵的那双小眼睛微微眯了眯。

自己的这个好大侄,果真是他娘事事都能出人意料,从不让人失望。

为何自己就没能如同当年成祖那般,遇到像建文帝一样的蠢货呢?!

对于这样一点原则都不讲的阴狠角色。

光凭河北一带的兵力,似乎还不足以能将其彻底限制在京城呐。

想到这里。

朱常洵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再度站起身对众人开口道:

“诸位,我那侄儿的手段想必刚才大家已经又一次见识到了。”

“所以若是想将其在这段时间里按死在京城,南下不了半分,恐怕还需要再下一记猛料才得行。”

众人对视一眼:“福王有何高见但说便是,只要能将那暴君诛杀还我大明一个安稳,我等什么都愿意干。”

朱常洵目光看向徐光旭身上:“徐兄,听说贵族中的徐光启其人,和国外的那些赤发鬼多有来往?”

徐光旭一顿:“确有此事不假。”

随即他立马明白过来:“福王的意思是让他去招揽那些人,然后再通过那些人来对付皇帝?”

朱常洵点点头:“不错。”

“本王虽未离开过大明,但也听说过佛朗基(葡萄牙)人善研火炮。”

“既如此,便不妨直接招揽一支佛朗基火炮军队来为我所用。”

有人面色犹豫:“殿下,若是一旦真让那佛朗基人进入我大明内部,怕不是会更加影响到我大明安定?”

福王还没说话,徐光旭就站出来反驳道:

“如今这个时候还要再去在乎这些事吗?将皇帝诛杀才是头等要务,其他的事不论什么都可以等到日后再谈!”

因为徐光启的原因。

整个徐家都有些较为亲近各种境外势力。

说直白点,就是崇洋媚外。

所以徐光旭当然是希望境外势力进入大明的。

见徐光旭这么说了,其余人也就没再提什么反对意见了。

人家说的也确实在理。

不管怎么讲,先把皇帝搞死才是头等大事。

因此招揽外国军队进入大明的事,就算是这么定下了初步章程。

而朱常洵却仍还觉得光凭此举不够保险。

外国军队战力虽强,但自己那侄儿也是真不弱,所以必须要给他再加一把火才行。

朱常洵又看向屋内八大晋商的掌柜:

“八位大掌柜,想要真正扳倒我那侄儿,还需要你们再从中出把大力。”

八位晋商掌柜对视一眼:“我们能为福王做什么,福王吩咐便是。”

其实,晋商们本不想掺和到这事里面,他们只想做生意挣钱。

但谁让皇帝的威胁实在太大,山西离京城又不算太远。

所以这浑水是想不趟也不行了。

只见朱常洵淡淡开口道:“孤需要你们对后金进行物资上的援助。”

“这样一来,河北与后金双方前后夹击之下,我们才能更轻松的解决掉京城里那位。”

晋商们听到这话倒没什么,他们本就一直在和金人做生意。

援助就援助呗,顶多就是出点血而已。

而其他人听著这话就有些不淡定了。

尤其是扬州府来的几位代表。

不知为何他们陡然间感觉脖颈一凉,似是有一股极重的杀意突然袭来。

于是便立马有人反对道:“金人狡诈且善战,若是真让他们得了援助,岂不是如虎添翼?”

“万一金人果真攻破京城,那我大明江山不就等于拱手让人了?!”

听著这话八位晋商掌柜依然无感。

金人没入关他们是八大商号,金人真入了关那他们也是八大皇商。

怕个毛!

于是晋商便立马反驳道:“诸位放心便是,就算金人入了关,在我等运作之下,各位亦不失万世富贵。”

但这次,众人可就没那么轻易的将事情给答应下来了。

金人那可不是普通的外国人,这玩意一入关搞不好直接就能整出一个神州陆沉。

一方觉得可以援助金人,另一方则觉得绝对不能给金人提供援助。

双方就这么争执了起来。

不过。

最终还是援助金人的声音压过了不援助的。

因此这事也就和招揽外国军队一样,定下了初步章程。

直到这时,众人才算是稍稍松了口气。

后金的威胁、各地世家的同心协力、再加上夷人先进的火炮.

这次,总能把那小小的一座京城给成功拿下了吧?

这不再是阴谋诡计,而是纯粹的实力碾压。

要是这次再出什么意外,那他们干脆集体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已经熟了九成的鸭子,那是不可能绝对再让它飞出这天罗地网了。

与此同时。

京城内。

天还未亮时,朱由检便来到乾清宫内处理各项国事。

魏忠贤则在一旁小心伺候著。

趁著朱由检歇息的片刻,魏忠贤一边递上一杯茶水一边禀报导:“皇爷,宫里夜间传来消息。”

“昨天一日之内,河南布政司内便有三王称帝,今天称帝的数量恐怕还会更多。”

“如此一来福王等人的阴谋便彻底告吹了,京城也算是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虽然对于一众皇党来说,这是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但魏忠贤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因为大明如今的状况,真是乐不起来一点。

朱由检自然能看出魏忠贤心中所想。

本著兼听则明的心态,他开口对魏忠贤道:“将你心中的担忧说来听听。”

魏忠贤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迟疑,陛下又不是听不进去逆耳忠言的主子。

“是!”

“奴婢目前还担心的就是,福王及各世家见自己阴谋败落后,恐怕会再用出什么更丧心病狂的手段来。”

“比如说勾结后金。”

老辣的魏忠贤对当前局势有著更加清晰的认知。

京城一直以来就长久面对著来自于后金的压力。

辽东和山西那边又一直跟后金眉来眼去。

再加上那些世家们为了扳倒陛下,连另立中央的事都干的出来。

那勾结后金对他们来说想必也是板上钉钉了。

听著魏忠贤的话,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

他比魏忠贤看的要更远一些。

估计除了后金外,那些人还会借助更多来自于异族的力量。

比如目前占据著澳门、和大明东南沿海一带多有往来的葡萄牙人。

毕竟为了利益,世家豪族们卖国求荣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轻松自然。

看著朱由检的思索神色,魏忠贤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若是那些杂碎真在暗中勾结后金,您又准备如何处置这事?”

如何处置?

朱由检不禁想起自己与皇太极的那个一月之后两国开放互市的约定。

如今一个月时间还没到,估计皇太极那边也快发现朝鲜边境出变故了。

再加上如今大明朝内水深火热的局势。

自己或许可以利用各种信息差,跟后金玩一手反间计。

让后金暂时为自己所用。

从而达到火中取栗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