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之后,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出了正月,地里的雪化干净了。老张头带着人开始整地,准备春播。新开的那几十亩坡地,翻了又翻,耙了又耙,土细得能攥出油来。

李木匠打的那些新犁派上了大用场。五头牛轮着使,一天能耕三四亩地。老张头蹲在地头,看着那犁铧翻出来的黑土,笑得满脸褶子。

“这地,好!种啥长啥!”

余钱让他种粟。粟耐旱,好存储,是庄户人家的命根子。另外再种些豆子、麦子、菘菜,搭配着来。

孙福把账算得清清楚楚——今年种多少地,用多少种子,预计收多少粮,够多少人吃。算完跟余钱汇报,余钱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刘大眼这几个月没闲着。

他的人从四个变成八个,都是腿脚利索、脑子活泛的。柳林镇的钱掌柜那儿,他们一个月去两三趟,买东西、卖山货、打听消息。县城那边,孙福的表弟隔三差五送信出来,说的都是官府里的事。

二月初,刘大眼带回来一个大消息。

“当家的,颍川乱了!”

余钱心里一紧,让他慢慢说。

刘大眼说,颍川那边出了几股流民,多的上千人,少的几百,到处抢粮抢东西。官府派兵去剿,剿不干净,跑了这边那边又起来。听说有几个县已经快空了,老百姓跑的跑、死的死,地都荒了。

戏志才听完,脸色凝重。

“余当家,这是大事。”

余钱问:“怎么说?”

戏志才说:“颍川一乱,汝南也稳不住。流民会往南跑,跑到咱们这边来。到时候,山下那些村子、镇子,都得遭殃。”

余钱皱起眉头。

戏志才又说:“流民来了,要么抢,要么被收。咱们要是能收一批,手里的人就更多了。可要是收不住,他们乱起来,咱们这点家底也保不住。”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说怎么办?”

戏志才说:“得提前准备。一是加固寨子,多存粮。二是派人出去,往北边探,看流民走到哪了。”

余钱看着他:“什么人?”

戏志才说:“能管流民的人。流民不是兵,是老百姓,饿急了眼才抢。得有人能安抚他们,能给他们饭吃,能让他们听话。”

余钱想了想,点点头。

他把周大牛叫来,让他带着人去加固寨子。又把刘大眼叫来,让他多派人手,往北边探。

剩下的事,他自己琢磨。

三月初,刘大眼又带回来一个消息。

“当家的,柳林镇来了个人,说是要找您。”

余钱一愣:“什么人?”

刘大眼说:“是个读书人,三十来岁,姓杜。钱掌柜说,这人以前在颍川当过县丞,黄巾乱起的时候辞官跑了。现在颍川乱了,他带着一家老小往南跑,想找个地方落脚。”

余钱看向戏志才。

戏志才眼睛亮了:“当过县丞?那可是能管事的!”

余钱当天就带人下山。

在柳林镇钱掌柜的铺子里,他见到了那个人。

三十五六岁,中等个头,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洗得发白,但干净。面容清瘦,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稳。

余钱拱手:“杜先生。”

那人还礼:“余当家。”

两人坐下,钱掌柜亲自倒茶。

杜先生姓杜,名畿,字伯侯,京兆杜陵人。

余钱听到这个名字,心里猛跳了一下。

杜畿,是曹操手下名臣,当过河东太守,政绩天下第一。后来官至尚书仆射,死在征吴的路上。

这人怎么会在这儿?

他稳住心神,问:“杜先生怎么想到来找我?”

杜畿说:“钱掌柜跟我提起过余当家。他说这朗陵山里有个庄子,当家的年轻,但有本事,带着几百口人活得好好的。我一家老小,实在没处去,想求余当家收留。”

余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杜先生,我这庄子小,比不得县城繁华。你当过县丞,屈尊来这儿,委屈了。”

杜畿苦笑:“余当家,实不相瞒,我不是自己想辞官的。是那县尊容不下我,变着法儿排挤,我实在待不下去,才走的。如今颍川乱成那样,我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一家老小八口,最小的才三岁。余当家若是肯收留,我这条命,就是余当家的。”

余钱没急着答应。

他问:“杜先生会做什么?”

杜畿说:“理民、管账、断案、教化,都懂一些。”

余钱点点头,站起来。

“杜先生跟我上山看看吧。看得上,就留下。看不上,我让人送您往南走,去江夏那边,那边太平些。”

杜畿站起来,拱了拱手。

当天下午,杜畿跟着余钱上了山。

他在庄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田地、牲口、窝棚、孩子认字的学堂。转完,他站在坡上,看着远处,沉默了很久。

余钱站在旁边,没说话。

杜畿忽然问:“余当家,你这庄子,有多少人?”

余钱说:“二百六十三口。”

杜畿又问:“粮食够吃多久?”

余钱说:“省着点,能撑到秋收。”

杜畿点点头,忽然笑了。

“余当家,我想留下。”

余钱看着他。

杜畿说:“我在颍川待了三年,见过不少豪强大户,有的占地千顷,有的养兵上千。但他们眼里只有自己,没有别人。余当家不一样。”

余钱问:“哪不一样?”

杜畿说:“你这庄子,有规矩。有规矩的地方,人能活得长久。”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

“杜先生,往后麻烦您了。”

杜畿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杜畿留下来的第三天,就派上了用场。

刘大眼从北边探回来,说有一批流民正往南走,三四百人,拖家带口的,走得慢。估计再有五六天,就到朗陵山脚了。

余钱把戏志才、杜畿、余粮、赵大叫来,商量对策。

杜畿听完,想了想,说:“余当家,这批人,能收。”

余钱问:“怎么收?”

杜畿说:“得有人下山去,拦住他们,别让他们乱跑。告诉他们山里有粮、有地、有活干,愿意来的,跟着上山。不愿意的,也别勉强。”

余粮问:“要是他们不听呢?”

杜畿说:“不听,就让他们走。但不能让他们进山乱窜,更不能让他们抢。得有人守着山口,看着他们。”

戏志才在旁边点头:“杜先生说得对。收流民,得让他们自己愿意。强扭的瓜不甜。”

余钱想了想,点点头。

“谁下山?”

杜畿说:“我去。”

余钱看着他。

杜畿说:“我当过县丞,知道怎么跟老百姓说话。余当家再给我几个人,能打的,万一出事,能镇住场面。”

余钱看向魏延。

魏延站出来:“当家的,我去。”

余钱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杜畿带着魏延和二十个人,下了山。

五天后,他们回来了。

带回来三百多口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拖家带口,浩浩荡荡。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但眼睛里都有光——那是看见活路的光。

杜畿走在最前头,脸色疲惫,但精神还好。

余钱迎上去,杜畿拱了拱手:“余当家,不辱使命。”

余钱扶住他:“杜先生辛苦了。”

杜畿摇摇头,指着后面那些人:“都是老实本分的庄户人,遭了灾,没办法才跑。余当家收留他们,往后他们就是余当家的人了。”

余钱点点头,看向那些人。

一个老头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余钱赶紧扶住,老头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

“恩人呐……恩人……”

余钱扶他起来,大声说:“都起来!往后,你们就是余家庄的人了!有饭吃,有活干,有地方住!只要守规矩,没人欺负你们!”

那些人跪了一地,哭着喊着,有的磕头,有的作揖。

余钱让孙福把人登记造册,又让翠儿带着妇人们烧水做饭。三百多口人,得先安顿下来,再慢慢安排。

忙到半夜,总算消停下来。

余钱坐在屋里,对着账本发呆。

孙福在旁边说:“当家的,一下子多了三百多口,粮食怕是不够吃到秋收。”

余钱点点头,心里有数。

他看向杜畿。

杜畿说:“余当家,我有个想法。”

余钱说:“先生请讲。”

杜畿说:“山下那些村子,大多空了。地还在地,没人种。咱们能不能派人下山,把那些地佃过来,种上粮食?离山近的,咱们自己种。离山远的,找原来村里的老实人,让他们种,收成了分咱们一份。”

余钱眼睛亮了。

戏志才在旁边拍手:“好主意!这是无本的买卖!”

余钱想了想,说:“这事,杜先生牵头办。需要人,找余粮要。需要钱,找孙福支。”

杜畿拱了拱手:“是。”

那天晚上,余钱睡不着,走到坡上坐着。

周沅跟出来,坐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余钱说:“想以后。”

周沅问:“以后咋了?”

余钱说:“人越来越多了。三百多,加上原来的,快六百了。这么多人,得管好,得有饭吃,得有衣穿。不容易。”

周沅靠在他肩上。

“慢慢来。”

余钱点点头,看着远处的山。

月亮底下,那些新来的人挤在临时搭的窝棚里,有的还在说话,有的已经睡了。偶尔传来孩子的哭声,妇人的哄声,男人的鼾声。

远处,杜畿的窝棚里还亮着灯,影影绰绰的,像是在写着什么。

戏志才那边也亮着灯。

余粮的鼾声从隔壁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