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星的风,从来不是流动的空气,是被高能磁场卷起的金属细末。它们掠过“噬光X号”刚被“土法改装”过的橘色涂层,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像是无数游荡在废墟间的幽灵,用指甲抠弄着坚硬的舱门。

星泽坐在指挥椅上,把玩着那个从地球带回来的已经空了的老干妈玻璃罐。尽管何老师的投影已经消失,但那句“科学是生长在泥土里的”依然在他脑海中回荡。飞船引擎恢复了动力,但姿态感应器还缺几个核心“微重力螺栓”。这种精密零件在奥利安皇室仓库里是按吨算的流通品,但在铁锈星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它们太稀少也太贵了。还有瓦戈的腿也要好好修一下。

“殿下,建议保持隐形力场全开。”瓦戈拖着他断腿,坐到了副驾驶位上。他的那只快要坏掉的眼睛已经接驳好了,虽然亮度略显不稳定,显出微黄色,不像之前的幽兰,但起码能用了。“在曼德拉星云核心铁锈星,怜悯是比辐射更致命的毒药。这里聚集的不仅是废铁,还有被星系抛弃的、因生存资源枯竭而彻底丧失道德基准的寄生者。”

“我知道,瓦戈。星坡村的老张头以前也说过,出门在外,财不外露。”星泽把领口拉高,遮住了那抹银色的如意云纹,“但我总觉得,既然这地方叫‘巴扎’,总该有点儿起码的买卖规矩。”

话音未落,飞船外壳下方传来了细密急促的“咔哒咔哒”声,像节肢机械在快速爬行。

星泽迅速调出舱外监控全息屏。只见在飞船起落架的阴影里,一个极其瘦小的机械生物正蜷缩在那里。它长得活像一个被踩扁了半边的铁皮罐头,下面焊着三根细长且颤抖的金属支架腿,两只摇摇欲坠的电子眼外挂在脑壳上,其中一只已经彻底破碎,露出里面纠缠在一起的铜线,滋滋地冒着黑烟。

它身后,几个穿着重型拾荒装甲、手里拎着电磁网的魁梧影从紫色迷雾中缓缓逼近。

“跑啊,螺丝!你的润滑液已经漏干了,把你拆了拿去换半块高能电池,是你这种低级机械族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

粗粝的电子合成音在风中扭曲,带着残忍的戏谑。

那个被叫做“螺丝”的小机器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像只受惊的甲虫,拼命往“噬光X号”的缝隙里钻。它似乎察觉到了舱门上方摄像头的存在,那只完好的电子眼爆发出求救的红光,机械手臂疯狂地敲击着飞船的外甲板。

“救……救命……维护协议……请求重启……”

瓦戈的手瞬间按在了等离子刀柄上,眼睛闪过冷酷的计算红芒:“殿下,这是典型的‘诱饵程序’。低级机械族在铁锈星是流浪者的诱饵,救它意味着我们要和周边的拾荒者工会正面冲突,这会暴露我们的能源波动,不符合潜伏逻辑。”

星泽看着屏幕上那个颤抖的“铁皮罐头”。它的一根支架腿已经断了,露出的能量导管在酸性空气中迅速氧化发绿。这一幕让他想起了星坡村里那些没人要的流浪猫,想起了奶奶以前总会往门外放一碗剩米汤。

“瓦戈,何老师说,如果你眼睁睁看着一个求救的意识被抹除,那你修好这艘飞船,也不过是造了一个更高级的垃圾桶。”

星泽猛地拉开舱门,迎着铁锈星刺骨又铁腥味的寒风,跳下舷梯,手里拎着之前从星露那里“顺”来的凡士林润滑脂——本来是星露怕他在外星皮肤干燥硬塞给他的。

“嘿!那个穿奇怪衣服的小子!”领头的拾荒者停下了脚步。他是一个高三米、半边身子都焊接着挖掘机铲斗的巨型变异人,独眼里闪烁着代表暴戾的橙光,“那东西是我们的猎物。在铁锈星,动别人的猎物等于动别人的钱包。”

星泽蹲下身,没有理会那几把正缓缓抬起的电磁叉。他拧开凡士林,挖出一块晶莹的油脂,抹在了小机器人干涸摩擦的关节处,顺手用刚才焊飞船剩下的银焊丝,利落地缠住了它断裂的导线。

“滋——”

星坡村的维修手艺在发挥了奇效。小机器人“螺丝”的电子眼闪烁了几下,发出了欢快的转动声。它顺着星泽的裤脚爬了上来,细小的机械手死死抓住星泽的风衣,瑟瑟发抖。

“多少晶币?这东西我买了。”星泽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出奇。这一百天的星际流亡,已经让他学会了如何在面对凶徒时稳住心跳。

“晶币?那种垃圾我们要多少有多少。”拾荒者首领狂笑起来,铲斗手臂重重地砸在废铁堆上,溅起一地铁锈,“我们要你刚才开舱门时露出来的那个东西。我的扫描仪告诉我,那是这颗星球上从未出现过的高纯度能量源,甚至带着某种……神的生命气息。”

他指的,是星泽领口内偶尔闪过的神石光芒。

星泽拍了拍怀里的“螺丝”,示意它躲到后面去。螺丝乖巧地缩进飞船起落架的阴影里,发出一串感激的电子音。

“想要这个?可以。”星泽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却不是神石,而是一枚已经空掉的、原本装着老干妈的玻璃罐,里面填满了他刚才在飞船里收集的、带有强烈谐波的废弃电磁残渣。

“这是‘地球方言’里的炸弹,想尝尝吗?”

冲突一触即发,但异变陡生。

刚才还卑微求饶、被星泽亲手修好的小机器人“螺丝”,突然在星泽身后爆发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敏捷。它没有躲藏,而是猛地弹射起跳,那被星泽刚刚焊好的机械细手,竟变成了一根锋利的合金探针,精准地刺向了星泽装有补给品的蛇皮袋!

“抓住他了!老大!”

螺丝的声音不再沙哑,透着一种奸计得逞的狡黠和尖锐,“他兜里全是高能化学能电池!还有那种红色的、能让逻辑核心产生剧烈快感的生化物质!他是只肥羊!”

星泽愣住了。

他感到后腰一阵拉扯,低头看向那个刚才还像流浪猫一样可怜的“铁罐头”,此刻它正一脸贪婪地撕扯着他的口袋,将那罐还没开封的老干妈和电池拼命往拾荒者那边抛去。

这是一个局。一个由极度卑微和极度恶意编织而成的局。

“殿下,这就是铁锈星的‘信用体系’。”瓦戈叹了口气,短剑瞬间出鞘,带起一道蓝色的弧光,将那只正试图偷袭星泽的神石挂坠的机械手生生削断,“在这里,弱小是可以伪装的,而恶意是刻在所有生存者的底带程序里的。这个‘螺丝’,从一开始就是拾荒者养的‘引路狗’,它专门负责通过引起陌生人的同情心,来寻找高价值目标。”

星泽看着被扔在泥地里的老干妈罐子,看着那支被削断还在地上跳动的机械残肢。他眼底属于星坡村少年的清澈,瞬间沉淀了下去,化作了一种冰冷的铁灰色。

“救人的手,有时会被蛇咬。”

星泽盯着那个在地上惨叫、试图往拾荒者阵营爬去的“螺丝”,低声呢喃着,“但不代表我们要从此收回手。只是,下次伸手之前,我得先给蛇套上枷锁。”

“妈的!干掉这个地球猴子!”拾荒者首领发现诡计败露,挥舞着巨大的铲斗冲了上来。

“瓦戈,退后。”星泽挡在了瓦戈面前,手里紧紧握着那柄由何老师指导改装过的等离子焊枪,“这些‘小恶’,我来处理。”

“可是殿下……”

“瓦戈。”星泽头也不回,语气中多了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我的第一课是在星坡村剥大蒜,第二课是拖拉机都能收拾星舰。今天这第三课,我要学学怎么在垃圾堆里立规矩。”

星泽猛地拉开等离子焊枪的过载开关。

按照何老师的教导,他没有试图去硬刚对方的重型装甲,而是通过神石的微弱共振,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极不规则的几何线。

“物理定律在哪都一样,只是换了个方言。”

星泽低吼一声,焊枪喷涌出的不是笔直的光束,而是一团跳跃的、无规律的电磁云。这团云雾瞬间包裹了冲过来的拾荒者。

“滋啦——!”

那些依靠捡来的零件拼接而成的拾荒装甲,最怕的就是这种不稳定的“谐波干扰”。拾荒者首领巨大的铲斗手臂突然抽筋了一样,在半空中疯狂乱舞,一巴掌把自己身后的跟班拍飞了出去。

“逻辑报错!执行代码冲突!该死,这是什么‘脏’能量!”

拾荒者首领绝望地嚎叫着,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机械身体一刻间变成了牢笼。

星泽走上前,步伐稳健。他弯腰捡起那罐沾满铁锈的老干妈,小心翼翼地擦干上面的灰尘。

然后,走到了那个瘫在地上、电子眼已经熄灭了一半的“螺丝”面前。

“螺丝”颤抖着,发出求饶的声音:“别……别拆了我……我也不想的……我的主控芯片在老大手里,如果不骗人,他们会把我关进焚化炉……”

星泽蹲下来,再次看着这双卑微的电子眼。

“你知道吗,这罐东西在我的家乡,叫‘热度’。”星泽指了指老干妈,又指了指刚才被他焊好的那根线,“我救你,是因为我想救。你咬我,是因为你想活。”

星泽没有像瓦戈预想的那样彻底摧毁它。他伸出手,在那根被削断的机械臂茬口处,再次抹了点凡士林。

“我不杀你,是因为我不屑于杀一个连灵魂都被人抵押了的零件。但这颗电池,你没资格拿。”

星泽夺回了它怀里的电池,站起身,背对着那些还在地上打滚的拾荒者,一步步走回了“噬光X号”。

舱门缓缓关闭。

“殿下,您还是太仁慈了。”瓦戈跟在后面,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放虎归山,是星际远征的大忌。尤其是在这种地方,那个‘螺丝’很快就会带更多的人回来。”

“我放过它,不是因为仁慈,瓦戈。”星泽坐在地板上,大口喘着气,刚才那次“不规则谐波”的操控几乎抽干了他的精力,“我是为了保留我的锋芒。如果我因为一次背叛就变得和马尔斯一样冷酷,那我就真的回不去星坡村了。”

星泽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有刚才角力留下的勒痕。

“学会面对恶意,却不被恶意同化,这才是何老师想让我学会的‘能量转换’。而且……”星泽突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我刚才在给它涂凡士林的时候,顺便在它那根断肢里埋了一个微型的电磁信标。现在,它带我去哪儿,哪儿就是我的新仓库。”

瓦戈愣住了,忽明忽暗的电子眼里流露出了敬畏,这地球思维养大的孩子确实不一样。

“殿下……我想,奥丁帝国的王位,已经离马尔斯越来越远了。”

此时,在星坡村的阁楼里,何老师对着那盏逐渐暗淡的煤油灯,微微一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在铁锈星那紫灰色的雾霭中,一个带着橘红色尾焰的希望,正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