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整。光锥大厦一楼多功能厅。

两百把折叠椅摆成六排。前两排坐着财经记者。第三排到第五排是互联网行业媒体和独立博主。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着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沈修明在其中。正中间。亚麻西装换成了深灰色的毛料。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来得比李青云预想的更早。九点四十就到了。前台拦了一下。他笑着说是来“支持老朋友”的。前台请示了李青云。李青云说让他进来。坐第二排留的嘉宾位。

沈修明没坐嘉宾位。他选了最后一排。靠墙。这个位置能看清整个会场的每一张脸。也能最先走到门口。

十点零三分。李青云从侧门走上台。

他穿了一套深藏蓝的西装。领带是银灰色的。皮鞋擦得干干净净。左脸上的青紫痕迹用了一点点遮瑕。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不让记者的注意力跑偏。

他站到台上。调了一下话筒高度。

没有PPT。没有投影。背景板上只有光锥资本的LOGO和今天的日期。

“各位。感谢到场。”

李青云的声音不大。但多功能厅的音响系统把每个字送到了最后一排。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分享一个好消息。”

他微笑。笑得温和。笑得真诚。笑得像一个发自内心觉得这个世界机遇无限的年轻企业家。

“光锥资本欢迎一切善意的合作。”

前三排的记者笔停了。

“我们已经收到了来自国际头部金融机构的诚意报价。目前正在认真评估。光锥资本始终认为，龙国的互联网事业需要全球化的视野和资源。闭门造车不是出路。”

台下哗然。有人开始低声议论。几部录音笔被举得更高了。

最后一排。沈修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很轻。不到一毫米的幅度。然后他的手掌拍在一起。鼓掌。节奏不快。力度不大。但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自己都没想到李青云会走这一步。

公开表态“欢迎合作”。等于给了贝尔斯登面子。同时也等于告诉全世界——光锥的门开了。

但沈修明在鼓掌的同时，后脑勺有一根弦绷紧了。

太顺了。

李青云不是这种人。

台上的问答环节开始。前两个问题都是软球。问光锥的海外部署。问蛛网协议的迭代计划。李青云回答得滴水不漏。

第三个问题来了。

一个坐在第二排右侧的女记者站起来。她穿着一件米色的职业套裙。胸前挂着南方都市报的记者证。声音很稳。带着经过训练的节奏感。

“李总。有消息称光锥公益基金会账户中的一百零三亿善款。近日被冻结并转移至海外离岸账户。基金会主席苏清女士已经离职。请问您怎么回应。”

闪光灯疯了。快门声像一群受惊的麻雀扑腾翅膀。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李青云脸上。

李青云的笑容没有变。一丝一毫都没有变。

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三页。装在透明的文件袋里。他把文件袋打开。抽出纸张。展平。对着话筒。

“感谢这位记者的关注。我来回应一下。”

他举起第一页。一个红色的银行封签。加盖了钢印。

“这是瑞士信贷苏黎世总部出具的独立资金托管证明。日期是今天凌晨四点。上面写得很清楚——光锥公益基金会的一百零三亿资金，目前在瑞士信贷的独立托管账户中。一分未动。一分未少。”

他把文件举高了一些。让第一排的记者看清楚。

“冻结是临时性安全措施。原因是我们在近期的内部审查中发现，有海外势力试图通过渗透光锥的慈善资金通道，向龙国互联网企业植入金融后门。”

他的目光从台下扫过。速度不快。在最后一排停了零点五秒。

沈修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一根细针。在距离皮肤一厘米的地方划过。不痛。但汗毛竖了。

“所以我们主动冻结资金。主动配合国际反洗钱审查。保障每一分善款的安全。”

李青云把文件放回内袋。微笑。

“苏清女士因个人原因暂时休假。基金会工作由副主席代行。任何关于善款去向的疑问。欢迎向瑞士信贷的托管部门直接查询。”

他的话说完了。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追问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李青云已经走下了台。侧门。走廊。

走廊里。

沈修明在拐角处等着他。

墙壁上的应急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到了地面上。一个长。一个短。

沈修明的笑容还在。但质地变了。从温和变成了一种绷着的体面。

“李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一手确实高明。'金融后门'四个字。比指名道姓还狠。”

他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插在口袋里。

“但你挡得了舆论。挡得了证监会吗。”

他的声音再降了半度。

“明天。光锥海外影子基金的异常交易记录。会出现在证监会主席的桌上。不是举报。是'情况反映'。你知道区别吗。举报需要查。情况反映只需要一个退休老领导转交。不留名字。不留指纹。但该查的。一样会查。”

李青云站在走廊中间。手搭在西装下摆的纽扣上。

他看着沈修明。沈修明看着他。

两个人的笑容互相映照。像两面放在一起的镜子。看不到底。

“沈总。巧了。”李青云的声音不疾不徐。“我正好也准备给证监会送一份材料。”

沈修明的笑停了。

不是消失。是在嘴角凝固成了一个固体。

李青云没有等他追问。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了。

皮鞋踩在走廊的石材地面上。回声规律。渐行渐远。

沈修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拇指在食指侧面搓了两下。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

他在计算。

李青云手里有什么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