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昨夜一场春雨将京城洗刷得清润明净,连空气里都带着潮湿的泥土与青草气息。

李凤君一夜辗转难眠,心中记挂着一双儿女的事。

更对那未曾谋面的“便宜孙子”好奇得百爪挠心。

天还未大亮,她便起身了。

简单梳洗后,换了一身较为素净的常服。

由钟嬷嬷并两个心腹大丫鬟红霞、紫霞陪着。

乘着一辆不甚起眼的青帷小车,直奔城外的护国寺而去。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沈府云落阁内。

沈栖云亦是心绪难平,几乎一夜未眠。

昨日封行止突然登门带来的波澜。

母亲那番语重心长、暗含担忧的谈话。

以及呈呈那双委屈含泪、懵懂不安的眼睛。

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她急需一处清净之地,理一理这纷乱的思绪。

天色微明,她便嘱咐秀儿仔细照顾好孩子。

又将百味楼后厨的一应事务暂时交给秋雾打理。

随后,她只带着杨叔,乘坐马车,也朝着城外的护国寺缓缓而去。

护国寺香火鼎盛,清晨时分已有不少香客。

李凤君无心欣赏这晨间古刹的宁静。

她扶着钟嬷嬷的手,一步步踏上被晨露微微打湿的石阶,步履略显急促。

而沈栖云则刻意放缓了步伐,落在人流之后。

她沿着侧边的廊道慢行,目光掠过被雨水洗涤过的苍翠草木。

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试图让山间的清幽安抚自己躁动不安的心。

李凤君贵为国公夫人,又是当朝长公主,身份尊贵。

寺中知客僧早已认得.

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敬地引着她从侧门入了内院禅房奉茶。

禅房清雅,檀香袅袅。

不多时,一位须眉皆白、面容慈和的老僧缓步而来.

老僧双手合十,声音温和:“阿弥陀佛,老衲见过长公主殿下。”

此人正是护国寺的主持方丈,怀济大师。

李凤君忙起身还礼:“大师无需多礼,是本宫叨扰了。”

两人至一旁的静室落座,小沙弥悄无声息地奉上清茶后便退下了。

李凤君只留了钟嬷嬷在门口守着。

她捧着微烫的茶盏抿了一口,犹豫片刻,终是压低声音道:

“大师,本宫今日前来,实有一事……心中难安,想求个心安。”

怀济大师目光澄澈平和,仿佛能洞悉人心却又包容万物。

“殿下但说无妨。”

李凤君像是下定了决心,咬了咬牙,声音又低了几分。

“我儿……他……唉,他身有隐疾,恐于子嗣有碍。”

“不知佛门之中,可有……化解之法?”

“或是需做什么功德,捐修殿宇,方能……转圜一二?”

她说得含糊,但怀济大师何等智慧,立时明白了她所指为何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佛家讲求因果缘法。”

“身疾可寻医问药,心病还须心药医。至于子嗣,更是强求不得的缘分。”

“殿下与其执着于此,不若放宽心怀,多行善事,积累福德。”

“或许机缘到时,一切水到渠成。”

这话说得圆融,却并未给出李凤君想要的立竿见影的“法子”。

李凤君轻轻叹了口气:“大师所言甚是,是本宫着相了。”

“如此,那本宫便为儿女祈福,再求几支签,问问前程吧。”

“长公主请随老衲来。”怀济大师并不多言,起身引着李凤君来到一处更为清净的偏殿。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庄严慈悲的佛像。

香云缭绕,气氛宁和肃穆。

李凤君接过钟嬷嬷递来的三炷清香,在佛前虔诚跪下。

她闭上眼,心中默默祷祝,将希望寄托于冥冥之中的神佛:

“信女李凤君,诚心叩拜我佛。”

“一求我儿行止,身体康健,顽疾得愈,早日觅得良缘佳偶,为我封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二求我女黛宜,在东宫诸事顺遂,早日诞下嫡子,稳固位份,余生平安喜乐。”

“三求……信女私心之外,亦求大雍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她将心中最记挂的三件事一一祷祝,这才深深叩拜下去。

额角轻触冰凉的金砖地面,久久未曾起身。

上完香,她又捐了重重一笔香油钱,为寺里点了两盏长明灯。

做完这些,她心头的重压似乎才稍稍减轻了些许。

心中默祷片刻,然后拿起签筒,轻轻摇晃。

“哗啦啦——”

一支竹签应声落地。

她捡起一看,签文上书:

——兰桂庭前竞秀芳,桑榆暮景乐安康。莫愁子息缘来晚,绕膝含饴福自长。

竟是支上上签!

她将签递给怀济大师:“有劳大师解惑。”

怀济大师接过签文,细细一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捻须微笑,声音平和舒缓:“长公主,这签乃是上上大吉。”

“签意指:公主家中孩子优秀出众,殿下晚年福寿安康;”

“而后两句更是明示:殿下不必为儿女子嗣之事忧愁烦心。”

“命中自有孙辈绕膝,享受含饴弄孙之乐。”

“含饴弄孙?”李凤君眼睛一亮:“大师此言当真?我……我真能有孙子?”

怀济大师含笑点头:“签文所示,确是如此。佛法面前,不打诳语。”

李凤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狂喜之后,一丝疑虑又爬上心头。

她小心翼翼追问道:“大师,可能……看出是亲孙子,还是……别的缘分?”

怀济大师微愣。

显然,李凤君这话把眼前这位得道高僧都问住了。

她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尴尬地笑了笑:“大师当我没问……”

怀济大师高深莫测地一笑,缓声道:“阿弥陀佛,天机不可尽泄。”

“缘深缘浅,是亲是继,皆在因果之中。公主殿下静待缘分便是。”

见大师这般神神秘秘的,也不明说。

李凤君只能安慰自己:罢了,便宜孙子也是孙子!

大不了……她让衡之多认几个,照样是签文中所说含饴弄孙的命!

这般想着,她自己竟也豁然开朗了几分。

李凤君匆匆与怀济大师告辞,心头的重石移开,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她又火急火燎地朝着月老殿而去,想为儿子的姻缘再求个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