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天机不可尽泄
翌日清晨。
昨夜一场春雨将京城洗刷得清润明净,连空气里都带着潮湿的泥土与青草气息。
李凤君一夜辗转难眠,心中记挂着一双儿女的事。
更对那未曾谋面的“便宜孙子”好奇得百爪挠心。
天还未大亮,她便起身了。
简单梳洗后,换了一身较为素净的常服。
由钟嬷嬷并两个心腹大丫鬟红霞、紫霞陪着。
乘着一辆不甚起眼的青帷小车,直奔城外的护国寺而去。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沈府云落阁内。
沈栖云亦是心绪难平,几乎一夜未眠。
昨日封行止突然登门带来的波澜。
母亲那番语重心长、暗含担忧的谈话。
以及呈呈那双委屈含泪、懵懂不安的眼睛。
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她急需一处清净之地,理一理这纷乱的思绪。
天色微明,她便嘱咐秀儿仔细照顾好孩子。
又将百味楼后厨的一应事务暂时交给秋雾打理。
随后,她只带着杨叔,乘坐马车,也朝着城外的护国寺缓缓而去。
护国寺香火鼎盛,清晨时分已有不少香客。
李凤君无心欣赏这晨间古刹的宁静。
她扶着钟嬷嬷的手,一步步踏上被晨露微微打湿的石阶,步履略显急促。
而沈栖云则刻意放缓了步伐,落在人流之后。
她沿着侧边的廊道慢行,目光掠过被雨水洗涤过的苍翠草木。
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试图让山间的清幽安抚自己躁动不安的心。
李凤君贵为国公夫人,又是当朝长公主,身份尊贵。
寺中知客僧早已认得.
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敬地引着她从侧门入了内院禅房奉茶。
禅房清雅,檀香袅袅。
不多时,一位须眉皆白、面容慈和的老僧缓步而来.
老僧双手合十,声音温和:“阿弥陀佛,老衲见过长公主殿下。”
此人正是护国寺的主持方丈,怀济大师。
李凤君忙起身还礼:“大师无需多礼,是本宫叨扰了。”
两人至一旁的静室落座,小沙弥悄无声息地奉上清茶后便退下了。
李凤君只留了钟嬷嬷在门口守着。
她捧着微烫的茶盏抿了一口,犹豫片刻,终是压低声音道:
“大师,本宫今日前来,实有一事……心中难安,想求个心安。”
怀济大师目光澄澈平和,仿佛能洞悉人心却又包容万物。
“殿下但说无妨。”
李凤君像是下定了决心,咬了咬牙,声音又低了几分。
“我儿……他……唉,他身有隐疾,恐于子嗣有碍。”
“不知佛门之中,可有……化解之法?”
“或是需做什么功德,捐修殿宇,方能……转圜一二?”
她说得含糊,但怀济大师何等智慧,立时明白了她所指为何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佛家讲求因果缘法。”
“身疾可寻医问药,心病还须心药医。至于子嗣,更是强求不得的缘分。”
“殿下与其执着于此,不若放宽心怀,多行善事,积累福德。”
“或许机缘到时,一切水到渠成。”
这话说得圆融,却并未给出李凤君想要的立竿见影的“法子”。
李凤君轻轻叹了口气:“大师所言甚是,是本宫着相了。”
“如此,那本宫便为儿女祈福,再求几支签,问问前程吧。”
“长公主请随老衲来。”怀济大师并不多言,起身引着李凤君来到一处更为清净的偏殿。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庄严慈悲的佛像。
香云缭绕,气氛宁和肃穆。
李凤君接过钟嬷嬷递来的三炷清香,在佛前虔诚跪下。
她闭上眼,心中默默祷祝,将希望寄托于冥冥之中的神佛:
“信女李凤君,诚心叩拜我佛。”
“一求我儿行止,身体康健,顽疾得愈,早日觅得良缘佳偶,为我封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二求我女黛宜,在东宫诸事顺遂,早日诞下嫡子,稳固位份,余生平安喜乐。”
“三求……信女私心之外,亦求大雍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她将心中最记挂的三件事一一祷祝,这才深深叩拜下去。
额角轻触冰凉的金砖地面,久久未曾起身。
上完香,她又捐了重重一笔香油钱,为寺里点了两盏长明灯。
做完这些,她心头的重压似乎才稍稍减轻了些许。
心中默祷片刻,然后拿起签筒,轻轻摇晃。
“哗啦啦——”
一支竹签应声落地。
她捡起一看,签文上书:
——兰桂庭前竞秀芳,桑榆暮景乐安康。莫愁子息缘来晚,绕膝含饴福自长。
竟是支上上签!
她将签递给怀济大师:“有劳大师解惑。”
怀济大师接过签文,细细一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捻须微笑,声音平和舒缓:“长公主,这签乃是上上大吉。”
“签意指:公主家中孩子优秀出众,殿下晚年福寿安康;”
“而后两句更是明示:殿下不必为儿女子嗣之事忧愁烦心。”
“命中自有孙辈绕膝,享受含饴弄孙之乐。”
“含饴弄孙?”李凤君眼睛一亮:“大师此言当真?我……我真能有孙子?”
怀济大师含笑点头:“签文所示,确是如此。佛法面前,不打诳语。”
李凤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狂喜之后,一丝疑虑又爬上心头。
她小心翼翼追问道:“大师,可能……看出是亲孙子,还是……别的缘分?”
怀济大师微愣。
显然,李凤君这话把眼前这位得道高僧都问住了。
她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尴尬地笑了笑:“大师当我没问……”
怀济大师高深莫测地一笑,缓声道:“阿弥陀佛,天机不可尽泄。”
“缘深缘浅,是亲是继,皆在因果之中。公主殿下静待缘分便是。”
见大师这般神神秘秘的,也不明说。
李凤君只能安慰自己:罢了,便宜孙子也是孙子!
大不了……她让衡之多认几个,照样是签文中所说含饴弄孙的命!
这般想着,她自己竟也豁然开朗了几分。
李凤君匆匆与怀济大师告辞,心头的重石移开,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她又火急火燎地朝着月老殿而去,想为儿子的姻缘再求个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