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已经醒了大半的金鹏振,摇摇晃晃的回到了金家公馆。

“三少爷,您这是干什么去了?喝了这么多酒,要是让总理和太太知道了,又少不了一阵事端。”

刚踏进门儿,屋子里闪出个穿短褂的听差,身子挡在廊前,嘴里关切的说道。

“滚,滚一边去——”

金鹏振儿直接一把拨开那人,跟跄著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游廊上的电灯昏黄闪烁,两边的墨菊歪在阶前,冷冷清清的,带著萧瑟的寒意。

看著依旧富丽堂皇的金家公馆。

想当初门庭若市,宾客成群,什么总长,次长,各个衙门里来的人何曾断过。

只是如今——老爷子下野之后,往日见了自己,曾经一口一个三爷的那帮孙子,现在也摆起谱来。

“你还知道回来!”王玉芬压著嗓子,遮掩不住里面埋怨,“外面那些要帐的把电话都打倒家里来了——,幸亏是我接了————你还出去喝酒,你是嫌这个家还不够乱?”

“乱?咱们金家————什么时候不乱”过?”

原本就带著火气的金鹏振,见得王玉芬讥讽相加,脸色也变得涨红,借著酒意,神色狰狞,————

“要不是你——利欲薰心,从公债赔了这么多钱,至于现在这个样子如今,反倒是说起我来————”

“我——我——我也不是为了咱们吗!”有些心虚的王玉芬,目光闪烁。

“为了咱们?”金鹏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赤红的眼睛死死瞪著坐在一旁王玉芬,一步步逼到跟前。

“哼——我看是为了你自己——平日里我衙门里几百块钱的工资,你都要刮下来一层皮来————私下里却背著我偷偷藏了几万块钱——

“现在出了事情,————我三少奶奶,又想起我来了——当初捞钱、做阔太、我金鹏振可没见到一点的好处!——等到明日我也登报,大不了把婚离了”

金鹏振的一席话,吓得王玉芬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凉的墙壁上——

“鹏振————鹏振——?”

见得金鹏振真的起了心思,甚至连离婚的话都说了出来。让原本有些理亏的王玉芬,彻底的慌了神。

“你要是和我离婚——我就——我就————”

提著包儿,带著软呢帽的金敏之刚从外面回来走著,三哥屋里争吵就传到耳朵里。

站在门外,听著里头隐隐啜泣声和争执,终究是放心不下,深吸了一口气后,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三嫂,是我,敏之。”

话音落地,里面的动静也骤然一停。

过了片刻,门才从里面打开,只见王玉芬眼睛红肿,发髻微乱,只是强撑著笑,“敏之回来了————没什么事,我和你三哥————说几句话。”

透过门儿,屋里自家三哥瘫坐在沙发上,一股刺鼻的酒气弥漫,让金敏之不由的眉头蹙起。

“我都听见了。”金敏之声音不大,目光盯著王玉芬的眼睛,冷冷的问道,“三嫂,现在外头那些要帐的,究竟到了什么地步?总共欠了多少,怎么还哄到离婚的地步——”

没想到金敏之听见,王玉芬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的瞥了一眼金鹏振,只是见他毫无反应,只得低声道,“原先————原先是没有事的————哪知道公债行情一跌再跌,补了几次保证金后————如今连本带利,归还了一部分,可还是短了三四万————”

说出这个数字,金敏之先倒抽了一口凉气,虽然早就有了准备,可是现在听到这个数字,还是不由的一惊。

“三四万”

这数目,对于如今只剩空架子的金家来说,也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金鹏振这时抬起脸来,眼下泛著青黑,嘴角带著讥笑,“三四万,敏之听见了,把你三嫂卖了,看值不值这个价!”

“你!”王玉芬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又涌上来。

“三哥,现在说这些气话有什么用?”金敏之打断他们,走到金鹏振的跟前,忍不住的叹气劝道,“当务之急,是把这个窟窿填上,堵住那些人的嘴。否则,他们真哄到报馆去,或者去衙门里嚷嚷前金总理府上拖欠巨债”,父亲的脸面,咱们家最后这点名声,就真的扫地了。”

这些话似乎戳中金鹏振的顾虑。

虽然自己可以不理会王玉芬,可以破罐子破摔,但老爷子金铨虽下野,余威犹在,他也还是金家三少爷,这层皮如果真的彻底撕破————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只是片刻后,紧接著颓然向后一靠,嘴里却喃喃,“填上?拿什么填?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那边,自顾不暇,二嫂————哼,精得猴一样,一分钱别想从他手里抠出来————至于父亲那里,这事情能提吗?”

金敏之沉默了片刻,三哥说得是实情。

金家兄弟姊妹众多,如今树倒湖散,各人打各人的算盘,情分薄得像张纸。

大哥在外面包养外宅,已经许久没见过面了——留下大嫂佩芳,终日以泪洗面。

二哥和二嫂————关起门来过自个几日子——鲜有过问家中事情。

至于老七两口子————不提也罢。

“我那里————能凑大约五六千。”

自己手头的钱儿,再加上变卖些首饰衣物,也能凑出六七千块,倒也已是极限。

王玉芬眼中刚亮起一点微光,听到数目,又迅速黯淡下去。

“差的太远了。”金鹏振摇头。

“剩下的,我们再想想办法。”金敏之抬起头,虽然心中不满,但还是开口说道,“总不能真看著这个家散了,让人看笑话。”

“你有什么办法?”金鹏振有些自暴自弃的说道,“前几天为了补上亏空,能借的我也都借了个遍,就是刘宝善哪里——我也拿了两千元————”

那三嫂那边?”

“敏之——是嫂子鬼迷心窍,当初没有听你的,早点收手!”听著金敏之提起,王玉芬又是垂泪,“我这边————连娘家的交给打理的钱————都亏了进去————”

行了!听著这话,金敏之明白王玉芬这是指望不上了。

而润之和自己一样,手里的那点钱儿,也是多时积攒下来的,顶天了能有个四五千。

而梅丽还是个学生,三姐又在国外没有回来————

金鹏振看著自家这个五妹,虽然比一般闺秀有主见,也留过学。

但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小姐,交际有限,能有什么门路弄到这么大笔钱?

金敏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生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我出去一趟,————”她转过身,语意含糊,但语气坚定,“但这件事,你们谁都不能说,尤其是父亲那边,三哥,你这几日,无论如何,不能再出去饮酒生事————三嫂,你把所有借据、往来帐目都理清楚————”

金敏之没有多言,重新拿起大衣和帽子“————今晚可能回来晚些,不必等我。”

走出房门,穿过冷清寂静的游廊,坐上汽车,缓缓的驶入黑夜之中。

“段祺瑞知在东南诸省形势未定之前遽行轻动,将自陷于不利————冯焕章虽一时入京握有中央政权,然拥兵数万,————仅限近畿地方而无地盘,知难长久维持,乃求段氏出山,权依其名以号令天下,俾早日收拾时局。”

“张雨亭之目的,在于歼灭直系势力,————不予吴佩孚以再起之余地,其所惧者为吴佩孚纠长江之势力,出于拥段之态度,而贻留他日之祸根————”

天台山最新的《顺天日报》摆在了冯焕章的桌头。

“这帮小鬼子还真的敢写——”

房间里一身灰蓝色军装的薛子良,看著正在生闷气的冯焕章,挤出一丝苦笑的说道,”这是————煽风点火啊,恨不得咱们哄得越厉害越好!”

“哼,小鬼子不是好玩意————他张雨亭和段祺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随著段祺瑞宣任就值临时执政以来,二人联手对冯焕章国民军的打压越发的明显——

除了前段时间,张雨亭要求法办王承斌之外——

如今又将矛头指向了国民军第三军的军长——孙岳。

谁不知道第三军是自己的主力部队。

当初第三军同国民军第一、第二军互相策应,控制了直隶的大部分地区,可以说是冯焕章最大的底牌之一。

而现在段祺瑞和张雨亭,他娘的想直接掀桌子————

不仅是奉系李景林、张宗昌,就连一个空架子的皖系的吴光新,在张,段二人的指使之下,也敢说孙岳是————党若说别的也就罢了,说是————党,冯焕章第一个不信。

这帮人,也忒太看的起孙二哥,————一天要抽二两大烟,你说人家会要这样的人吗——

“司令,话虽如此,但是如今孙先生已经从日本出发,不日就要到达北平,到时候还不知道又是如何情景——”

听著薛子良的叹气,冯焕章心中莫名的一阵烦躁。

段祺瑞上台没几天,就让国民军退出保定、大名一线。

然后让奉系的李景林为直隶军务督办,控制直隶全省。

国民军直接被分割于北平、豫省两地,首尾失顾。

“子良,”冯焕章声音有些低沉,看著薛子良,幽幽说道,“段合肥和张雨亭巴不得借题发挥,把勾结革命党”的帽子也扣到咱们头上。到那时,恐怕就不只是逼走孙禹行那么简单了。”

“嗯!这两人野心不小————”

薛子良沉吟了片刻,“现在咱们被夹在中间,奉军势大,皖系虽弱,但段祺瑞却占著名分。现在保定、大名一丢,豫省就成了孤岛,咱们这点本钱,迟早被他们一口口吞干净,连皮带骨都不剩!”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对于邀段祺瑞执政这件事情之上,此刻的冯焕章追悔莫及。

面对张段二人的打压,无力扭转,才一气之下心灰意冷的跑到天台山来,消极躲避。

“司令,眼下局面,硬碰硬不是办法,一味退让更是死路。或许————咱们得换个路子想想。”

“换个路子?”冯焕章眉头紧锁,“除了兵和地盘,还能有什么路子?”

额?

听著自家司令的问起,薛子良顿时哑然,自己又不是诸葛亮,一时半会也真的想不出来个好主意。

“对了——娘的!老子怎么把这小子给忘了?”

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正在苦思的薛子良吓了一跳。

“司令,您想起谁了?”

“李子文,”

冯焕章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先不管这稻草结不结实,能用就行。

李子文?

薛子良迅速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具体怎么回事,一时却想不真切,“司令说的是————?”

“就是以前曹锟总统府里的那个收支处的处长————写过《大国崛起》的那个李子文!”

冯焕章转过身,眼神灼灼地看著薛子良,“现在想想,当初这小子就曾经说过,让咱们提防段祺瑞和张雨亭联手————只可惜啊————

薛子良也恍然大悟,怪不得好像从哪里听说过此人。

虽然《大国崛起》未曾拜读,但是另外一本《蜀山》,平日当做消遣,读过几回——

“这个李子文,”薛子良顺著冯焕章的话思考,“司令是觉得,他或许能有办法?”

“不知道!”冯焕章干脆地回答,语气中有豁出去的决断,“这个李子文,至少当初敢说,而且说的东西,现在看来,倒也未必是胡扯————”

“魏风楼!”

随著冯焕章的一声命令,只见魏风楼疾步走到屋中。

“司令!您喊我?”

“去,立马派车回北平,去把李子文给我请过来——”

“是!”魏风楼一个立正,正要转身出去,却又被冯焕章叫住。

“等等!”

冯焕章突然又叫住魏风楼,走到跟前,压低了声音,“这件事情不要大张旗鼓。你先去打听清楚他现在何处————客气些。就说冯焕章如今困坐天台山,想听李老弟之高见,上山一叙。”

“明白!”

同一片夜幕之下,北平城内一间小小的客厅里还留著炭火的温热——

玉贞给金润之倒了杯热水,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大晚上的过来————看著你这脸色可不好看。”

金敏之接过水杯,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有些难为情的说道,“玉贞————家里一时周转不灵,急需一笔款项救急,大约三四万之数,——

你丈夫不是在花旗银行吗?看有没有可以通融的路子,利息可以商量————”

“敏之,不是我不帮你。————虽说在银行,可也就是个办事的,自己没什么钱。”

玉贞听完,面露难色,不过还是劝道,“要说牵线搭桥————如今这世道,银根紧得很,市面上有闲钱放债的,要么利息高得吓人,九出十三归那是常事————要么,就得有十足十的抵押,或者特别硬靠的保人。”

但见得金敏之暗淡下去神色,玉贞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

但多年的情谊,终究是于心不忍,缓缓的凑到跟前,压著声音悄声在耳旁说些什么!

“什么!”

玉贞还没有说完,金敏之的身子一僵。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微微张开,惊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是————是————真的吗!”

“我这还能骗你!”玉贞脸色有些慌张的说道,“这也是我家那口子喝醉回来————无意间听到的————”

“如果不是看你实在没办法————再加上和那位李先生关系不错————说什么也是不敢透露的————否则这洋人银行知道了——又要惹出事端来了————”

回到车上,金敏之努力的消化著刚才听到的消息!

“五小姐,咱们回公馆?”

金敏之有些疲惫的靠在车座后背,“先不回公馆,随便————在城里转转吧。”

看著车窗外的北平城,大部分区域已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少数地方还亮著零星的灯火。

李子文!

金敏之嘴角微微上翘,心中却是五味杂陈,眼中思绪万千。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天意,或许是巧合,车子经过一条宽阔的街道,不知不觉间快要到了西直门的方向!

草料胡同?

看著不远处的巷口,金敏之知道穿过这条小巷子,就是李子文居住的地方。

“先停一下!”

没有任何的犹豫,金敏之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司机疑惑地应声,但还是稳稳地将车停在路边。

草料胡同,几株老槐树下,不少人家门里透出灯光的昏黄。

真的要进去吗?

这个念头像火苗一样灼烧著金敏之的心。

可玉贞的话仿佛耳边回响,“————那位李先生————就是写《大国崛起》的那位,帐户里趴著的现洋,怕是有三十————”

当初金家如日中天时,谁也没有把这个留洋归来、只在女校教书、写写文章的书生放在眼里。

三哥金鹏振和七弟在宴会上对他的明嘲暗讽。

当初自己虽然制止,但也觉得不过是李子文的故作清高。

谁能想到,短短一年,风云变幻如此剧烈!

金家轰然倾颓,往日宾客散尽,如今竟要为几万块钱的债务焦头烂额。

而李子文,一本《大国崛起》,名满天下。

被司徒雷登亲自聘为燕大教授——

如今更是坐拥几十万现金————

巨大的反差,让金敏之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懊悔,难以置信,或许都有。

直到今天,自己才真正的明白,原来,当初李子文平静,不是自作清高!

那是对于金家的不屑一顾,懒得搭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