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岳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了一句话。

那是他二十年前刚入行时,他的导师——一个已经去世了的、一辈子只在西北挖了三个遗址的老考古人——在第一次带他下探方时说的。

“地底下的东西不会说谎。”

“说谎的,永远是地面上的人。”

“小沈,你要做的,就是把地底下的真话挖出来,放在那些说谎的人面前,让他们自己看!”

那句话,在他的记忆里存了二十年。

此刻,就像一个积满了灰尘,但灯丝还完好的老灯泡,突然被接通了电流,猛地亮了起来。

……

扩孔作业,在第十五天完成。

原本只有十厘米直径的钻孔,被硬生生扩大成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垂直竖井。

竖井内壁,用一圈圈的钢制护壁管加固,从地表一直延伸到八百七十二米深的空腔顶部,牢不可破。

一台崭新的矿用电动升降机,被安装在了竖井口。它的轨道,就沿着护壁管的内壁,一路铺设到了最底部。

准备工作,就绪!

下降之前,沈岳站在轰鸣的柴油发电机旁,对着所有即将参与第一批次下降的人员,进行了一次极其简短的说明。

他的声音在山谷呼啸的冷风里,被吹得有些散碎,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下去之后,所有人,不许触碰任何东西!任何东西!”

他加重了语气,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在我做出初步判断之前,你们的手,只能放在安全绳上!”

“谁要是违规,直接给我上来,没有第二次机会!”

人群后方,一只手举了起来。

是霍夫曼。

他要求加入第一批下降的人员。

沈岳甚至没有一秒钟的犹豫,直接点头。

“可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死硬的质疑者,在现场亲眼目睹真相后,他脸上的表情变化,那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下降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九分钟。

升降机以每分钟大约九十七米的速度,在深不见底的竖井中匀速下行。

随着深度的增加,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明显的变化。

竖井内的温度,在升高!

从地表那能把人耳朵冻掉的零下三度,逐渐上升。

到达五百米时,已经是体感舒适的十八度。

六百米,二十四度。

八百米的时候,升降机里的温度计,读数赫然达到了三十一度!

霍夫曼已经脱掉了他那身考究的灯芯绒西装,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浸湿了的白衬衫。

同时,空气的气味,也在改变。

刚下来的时候,是干燥的、带着矿石粉尘味的冷空气。

现在,那股味道,变成了一种更潮湿,也更“老”的气息。

那不是发霉的味道。

那是一种,像是你把鼻子凑近一个被长久封闭的博物馆展柜,从那些古老文物上散发出的、时间本身的化学味道。

“叮——”

升降机在八百七十二米处,稳稳停住。

平台前方,就是一个被钻头暴力突破后形成的不规则开口。

开口之外,是纯粹的、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沈岳抬手,“啪”的一声,打开了固定在头盔上的大功率探照灯。

一道雪亮的光柱,从开口猛地刺入那片黑暗中。

下一秒,沈岳的呼吸,节奏全乱了!

探照灯的光柱在穿过开口后,并没有像在普通洞穴里那样,被近在咫尺的岩壁或者钟乳石反射回来。

它笔直地射了出去!

射进了一个远超所有人想象的巨大空间!

光柱在大约四十米的距离上,才终于碰到了一堵墙。

那面墙,根本不是粗糙的天然岩石断面!

而是被打磨过的!呈现出一种青灰色光泽的、绝对平整的石面!

沈岳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

他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动自己的头部,让头盔上的探照灯,像雷达一样,在这个未知的地下空间中,扫过一个完整的弧度。

随着光柱的移动,这个沉睡了万年的空间,其真实的尺度和形态,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被揭示出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近似于长方形的大厅!

目测长度超过六十米,宽度至少四十米,高度,接近十五米!

四面墙壁,全部是由打磨得光滑如镜的花岗岩,严丝合缝地砌筑而成!

地面呢?

沈岳将探照灯的光柱猛地向下照去。

地面上,铺设着一种规格完全统一的、边长约四十厘米的正方形石板!

石板与石板之间的接缝,紧密到了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程度!

这是什么鬼斧神工的工程?!

然而,这一切,都还不是最震撼的。

当探照灯的光柱,扫到大厅正中央的时候——

升降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时刻,停了!

一拍!

就那么死死地停在了喉咙里!

那是什么?

那是一面巨大的、孤零零矗立在大厅正中央的——青铜器!

不,那不是一面“墙”。

更准确的描述是,那是一块被竖立起来的、整体呈现为椭圆形的巨大青铜板!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高度目测超过四米,宽度接近六米!

它的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在探照灯的强光下,呈现出暗绿色铜锈与某种暗金色原始铜面交错的、极其复杂的纹路!

那些纹路,根本不是什么装饰性的花纹!

那些是曲线、是直线、是圆弧、是交叉点!

那更像是一种……一种被用金属这种最原始的方式,镌刻在铜板表面的,某种信息的载体!

就在探照灯第一次直射到那面青铜板的瞬间,一个诡异的现象发生了。

板面上的一些特定区域,在光线的照射下,居然出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不确定是反射还是自发的荧光!

那荧光的颜色,是一种冰冷的蓝绿色。

不是氧化铜锈的暗绿,而是更纯净、更冷,更像是……更像是夜空中某种遥远天体,在光谱边缘偶尔闪现的颜色!

整个空间里的空气,都有一种奇特的“质感”。

不是潮湿,也不是干燥。

而是一种被密封了不知道多少万年后,在钻头突破封顶的瞬间,才刚刚开始与外界空气进行交换的、极其古老的、“静止”的气味。

那气味里,没有任何生物腐烂的成分。

只有矿物、金属,和时间。

沈岳站在升降机的平台上,探照灯的光死死地钉在那面巨大的青铜板上。

他的手,在安全绳上,攥得指节发白。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他的身体,需要一个物理上的锚点,来确认此刻的自己,不是他妈的在做梦!

他的身后,升降机平台上,一共站着七个人。

沈岳自己,两名考古所的技术员,一名工程兵指挥官,以及三名国际观察团的成员——霍夫曼和那两位来自哈佛、耶鲁的美国学者。

这七个人,在探照灯照亮那面青铜板后的整整十秒钟内,发出的声音总量,为零。

一个音节都没有。

不是因为没人想说话。

而是因为人类的语言,在面对某些超出认知极限的场景时,会本能地、系统性地缺位!

七个人的声带,在那十秒里,同时被一种超越了文化、国籍和学术立场的原始冲击力,给冻结了。

就像你第一次站在无边无际的大海边缘,或者第一次在没有任何光污染的环境里,抬头看到横贯天际的银河时一样。

大脑在接收到远超日常处理能力的视觉信息时,会暂时性地关闭语言输出的通道,将全部的系统带宽,都分配给视觉和情感处理。

第一个发出声音的,是霍夫曼。

他那身考究的灯芯绒西装,早就在三十一度的地下高温中被汗水彻底浸透。汗水将他蓬松的灰棕色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了额头上,狼狈不堪。

他张了两次嘴。

第一次,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丝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

第二次,他终于说出了话。

不是英语,也不是德语。

而是一个介于叹息和感叹之间的、几乎是跨越了所有语言边界的、最原始的喉音。

“Mein Gott……”

我的……上帝……

那两个德语单词,在这个高达十五米的地下花岗岩大厅里,缓慢地回荡了三次,然后才被厚重的石壁彻底吸收。

沈岳没有回头看他。

他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那面巨大的青铜板。

他的嘴唇,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晕映照下,微微动了两下。

他在无声地重复一句话。

那句话,如果此刻有人能读懂他的唇语,就会发现,正是他那位已经过世的老导师,在二十年前,对他说过的那六个字。

“地底下的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