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州市局技术科的空气仿佛被数据流和咖啡因浸透了。小张顶着一头乱发,指着屏幕上最终锁定的一条信息,声音因为连续熬夜而沙哑:“刘芳,女,1988年生,原籍青石镇大柳树乡。2014年至2018年间在平州市‘夜来香’、‘梦幻岛’等娱乐场所工作。2018年夏离开平州,前往临海省务工。目前登记的联系电话是……”

他报出了一个临海省的手机号码。

“‘张丽’那个黑卡登记的假身份证,虽然身份信息是冒用的,但我们在通讯基站的历史数据里,发现了这个号码与‘139****5678’(张丽卡)在2016年有过数次同基站重叠记录,尤其是在‘夜来香’歌舞厅附近。”小张调出复杂的信号轨迹图,“更重要的是,通过恢复‘张丽’卡内部分残留的通讯录云端备份——这得多亏了早年某些手机同步功能的不完善——我们找到了一个备注为‘芳’的号码,正是这个刘芳。”

林枫盯着屏幕上的信息:“她和孙小梅的关系?”

“正在查关联。”小张快速操作,“户籍系统显示,刘芳和孙小梅都是大柳树乡人,年龄相仿。娱乐场所从业人员信息库里——这是扫黄打非时建的——有记录显示,2015年至2016年,刘芳和孙小梅曾在‘夜来香’歌舞厅同时工作过一段时间。孙小梅失踪后不久,刘芳就换了工作场所,2018年彻底离开了平州。”

时间、地点、人际关系,全部吻合。

“联系她。”林枫当即决定,“周队,协调临海省警方,请他们协助,确保联系过程稳妥,避免惊动可能的相关人员。”

“明白。”周队立刻去安排。

等待临海省警方反馈的间隙,攻坚组四人聚在会议室。物证桌上,摊开着王建军的黑色笔记本,旁边是“张丽”号码的通话记录分析报告,以及刘芳的基本资料。

“如果刘芳就是这个‘张丽’,或者至少是使用那个黑卡的人,”陈实在白板上画着关系图,“那么她就处于一个关键节点:她认识魏国强(可能通过孙小梅),也认识王建军(可能在物流园或通过魏国强介绍),同时她本人也来自青石镇,熟悉那个环境。”

赵刚摸着下巴:“她会不会是魏国强的帮凶?帮他物色猎物,联系运输?”

苏芷摇头:“目前没有直接证据。她更可能是一个‘中间人’,或者……一个被利用的知情者。别忘了,她自己也在2018年离开了平州,这本身可能就是一种逃避。”

“等电话接通就知道了。”林枫看了看表。

一小时后,临海省警方反馈:已联系上刘芳,她目前在临海省一家服装厂工作,愿意配合电话询问。考虑到距离和时效性,建议平州警方直接进行电话沟通,当地警方可在旁确保环境安全。

电话接通,被转接到市局会议室的一个保密座机上。林枫按下了免提键。

“喂?是……平州的警察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平州口音,语气有些紧张。

“刘芳女士你好,我们是平州市公安局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关于几年前你在平州工作期间的一些人和事。”林枫的声音平稳而有分寸,“请你如实回答,这很重要。”

“好……好的。你们问吧。”刘芳的声音还是有些紧。

“你认识一个叫孙小梅的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呼吸声明显加重了:“认、认识。她是我老乡,以前一起在‘夜来香’上班。她……她后来不见了。”

“她失踪前,有没有和你提过什么人?或者,你有没有注意到她和什么特别的人来往?”

刘芳又沉默了更长时间,似乎在挣扎。“……有。她那时候……好像认识一个开货车的司机。那人……不爱说话,有点吓人。”

“怎么吓人?”

“就是……阴沉沉的,看人眼神直勾勾的。脸上有道疤,这里。”刘芳大概在比划眉毛的位置,“小梅一开始还挺高兴,说那人要带她去南方挣钱。我们劝她小心,她不听。”

“那个人,是不是姓魏?”

“……好像是。小梅叫他‘魏哥’还是‘老魏’。”刘芳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有次下班晚,看见那人开车来接小梅,是一辆蓝色的旧货车,很破,响声很大。”

蓝色旧货车。特征再次吻合。

林枫继续问:“除了孙小梅,这个‘魏哥’还找过你们其他人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找……找过。”刘芳的声音带着颤抖,“大概是小梅出事之后……过了可能一两年?他有一天晚上来‘梦幻岛’找我,问我……问我有没有认识‘听话的、想出去挣钱’的姐妹,他可以帮忙‘送出去’。他说他在外面有路子,能安排进厂,比在平州挣得多。”

赵刚猛地攥紧了拳头。苏芷和陈实的眼神也变得无比锐利。

“你怎么回答的?”

“我……我害怕。”刘芳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小梅就是跟他走了没的!我哪敢!我就说我不认识,赶紧走了。后来我越想越怕,就换了地方上班,再后来……就离开平州了。”

“他找你的那次,有没有提到别的什么人?比如,一个姓王的司机?”

刘芳努力回忆:“好像……提了一句?他说不用担心路上安全,有‘老王’一起跑车,稳妥。但我没细问,也不敢问。”

王建军。运输环节的确认。

“刘芳女士,”林枫放缓了语气,“你后来离开平州,和这件事有关吗?”

“有……有很大关系。”刘芳抽泣了一下,“我总觉得他知道我猜到了什么……我晚上老做噩梦,梦见小梅,梦见那个魏哥的眼神。我不敢在平州待了,就跟我表姐出来打工了。”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报警?”

“我……我不敢。”刘芳的哭声更明显了,“我没有证据,我怕他报复。我就是个打工的,我……我害怕。”

恐惧,让她选择了沉默和逃离。这也是许多边缘人群面对罪恶时的无奈选择。

林枫问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刘芳女士,你以前有没有用过,或者知道一个叫‘张丽’的名字?或者一个尾号567的手机号?”

电话那头传来明显的抽气声。“……有。那个魏哥……有一次给我留过一个号码,说以后有事可以打那个号。我存了,名字随手存了个‘张丽’,因为不想存真名。就是那个尾号567的!但我一次都没打过!后来那张卡我早就扔了!”

一切豁然开朗。

“张丽”并非一个真实存在的女性,而是刘芳随手存的一个化名。那个黑卡号码,是魏国强留给她的一个单线联系方式。魏国强通过刘芳这类在娱乐场所工作的女性,物色“猎物”。刘芳因为恐惧没有就范,但这条“渠道”可能被魏国强用于接触了其他女性。

电话询问又持续了几分钟,核实了一些细节,并安抚了刘芳的情绪。林枫承诺会对她的个人信息保密,并感谢她的配合。

挂断电话后,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窗外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暗金色。

“所以,链条完整了。”陈实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魏国强物色受害者的模式:利用其运输司机的身份和对青石镇周边环境的熟悉,通过娱乐场所、老乡介绍等渠道,接触社会关系简单、有外出挣钱意愿的年轻女性。以‘介绍高薪工作’、‘带去外地’为诱饵,诱骗上车。孙小梅是第一个被我们确认的受害者,但绝不是他尝试的第一个目标。”

“刘芳是侥幸逃脱的潜在目标,也是知情者。”苏芷补充,“她的证言,不仅坐实了魏国强诱骗女性的行为,也解释了‘张丽’号码的来源和部分用途。”

赵刚一拳捶在桌子上,闷响:“这畜生!把骗人当成了固定流程!”

林枫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魏国强的名字旁边,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狩猎。”

“他有固定的狩猎场(青石镇辐射区),固定的猎物画像(边缘行业女性),固定的诱饵(介绍外出工作),固定的运输工具(初期自己的翻斗车,中期利用王建军的轻卡),甚至可能有固定的处理模式。”林枫的声音冰冷,“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持续了十年、逐步‘完善’的系列犯罪。”

“现在,我们揭开了他‘狩猎’的面纱。”陈实看着白板上错综复杂的线索,“接下来,就是找到这个‘猎人’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