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请复丞相制
“任公这是做甚,快快请起。”曹子修赶紧上前一步,想要将任峻搀扶起来。
任峻却以头抢地,坚持不起,直到片刻之后才肯起身,脸上激动之色却仍未褪。
任峻之所以会变得如此失态,也是有原因的,身为许下典农中郎将兼司空仓曹,假如旱情继续漫延,许下屯田误了春耕全年绝收,造成大量饿毙,他是要留下千古骂名的。
所以说,曹子修的翻车不仅救了许下乃至兖豫两州数百万黎庶,也救了任峻的身后名。
任峻这类人轻财仗义,唯独视名声重过性命。
所以曹子修的恩情,在任峻看来比活命之恩还要更加重,给曹子修行稽首礼,可以说是应当应分。
曹子修搀起任峻,目光一转扫向荀彧、荀攸、郭嘉及程昱等人时,却发现众人都用一种莫名的目光在看着他。
素来洒脱不羁的郭嘉也是满脸艳羡。
再转头看向曹操,曹子修错愕的发现,老登竟然也是一脸的羡慕。
这一发现让曹子修属实意外,他是真没想到,一具翻车竟然能造成这么大影响。
曹子修其实是现代人的思维,对救灾,活生民百万缺乏一个具象化的清晰概念。
但其实,发明翻车解除旱情,救活百万生民这种叙事,属于儒家最顶级的文治!是一份足可以“载入史册”的不世之功。
面对这样的功绩,没有任何一个士大夫能够无动于衷。
曹操不在乎虚名,只重实利,但是对于诸如“活生民百万”这种最顶级的儒家文治,却仍旧眼馋得不行。
曹操差一点就对着儿子怒吼:给我,让给我——
曹子修虽然还没有形成这个时代的思维模式,但已经从曹操的小眼神中看出来,他很希望得到这份功绩,特别特别的想要。
巧的是,曹子修这份功绩也是准备给曹操的。
只有曹操的地位稳固,他才能大树底下乘凉,望父成龙嘛。
于是曹子修便直接对任峻说:“任公若欲感谢,不必谢我,当谢家父!”
“司空?”荀彧等人刷的看向曹操,曹操也错愕的拿手指着自己,吾?
“父亲!”曹子修却郑重的一正衣冠,端端正正的也对着曹操行了记稽首大礼,趴了足有片刻之后,才起身,再一本正经的说道。
“孔夫子尝有言,有事,弟子服其劳。
今旱魃为虐,父忧国事,以致夜不能寐。
由是儿遍翻古书,遍寻乡间耆老,始得此翻车。
是故能得翻车以解旱情,实非孩儿之功,实赖父亲平日教孩儿以体恤万民为要,孩儿不过代父行之耳。”
听到这,曹操脸上瞬间也涌起酡红之色。
夏侯渊、丁冲等文官武将都是神情肃然。
荀彧脸上则流露出一抹无比复杂的神色。
任谁都能看得出,这翻车是曹子修发明。
但是曹子修要把这份不世之功让给曹操,任谁也无可指摘。
正如活生民百万是儒家文治的极致,将不世之功让于父亲也是儒家孝道的极致,所以他们对于曹子修的这一举措非但不能阻止,还必须得支持、赞美。
支持和赞美之后,紧接着就是奖酬,若为地方名士则征辟入朝,若为朝中官员,则加官晋爵,若已经是当朝司空——
……
回府后,荀彧的心情变得无比复杂。
但是心情复杂归复杂,荀彧也知道现在已经无法阻止曹操拜相。
龙骨水车可缓解旱灾是不争的事实,这点文武百官已反复勘验,甚至于直接将那具水车拆了又复装,足以佐证子修并未撒谎。
龙骨水车真能在短时间内大量复制,真能缓解旱灾活生民百万。
解旱灾活生民数百万,这是何等的文治?于曹操,非拜相不足以酬之。
他荀彧若是明言反对,明日便会遭到颍川士族乃至天下士族的群起围攻。
民心如烟,易变难测,但若是聚烟成霾,则天地间再无一人一物可制之!
不巧的是,因承德科,曹操及曹昂父子刚刚获得了天下士民之感激之心!
于是次日早的的常朝,荀彧直接就上奏:“今有五官中郎将曹昂制成龙骨水车,可活兖豫二州十余郡数百万生民。
此非一器之巧,实教化之功。
《孝经》有言:‘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
曹昂之所以能制此器,非独其智,实因其父曹公平日教以忠君爱民之道,故能体苍生之苦,竭其心思以济天下。
器成于曹昂手,而教出于曹公者。功在子,其本在父。
昔周公教伯禽,孔子教鲤,皆以德传家。今曹公教子利民百万,此教道之极也。
臣查汉家故事,高皇帝设丞相以酬萧何,曹公父子活生民百万,其功直追萧何。
臣请复丞相制,并以曹公为之,一则酬其教子安民之功,二则正百官、平政事,以佐陛下中兴汉室。
臣荀彧,谨奏!”
“噫,复丞相制?”刘协险些从御座上摔下来。
杨彪、赵温、董承等一干天子旧臣也面面相觑。
错愕之余,一干天子旧臣又纷纷露出恍然之色。
果然,曹操果然欲行董贼旧事,果然想当相国!国贼耳!
但是仅凭杨彪等一干天子旧臣显然已经拦不住,有活生民百万之儒家顶级文治,曹操拜丞相已经是大势所趋。
紧随荀彧,钟繇也出班附议道:“臣钟繇附议。
臣本刀笔之吏,唯知法令故事,今试以法言之:
《春秋》之义,有大功者,必加殊赏,此国典也。
昔萧何镇关中,转漕给军,高祖以为功人,封侯万户。
今曹公父子,一器而活生民数百万,比萧何之功,孰大?
且丞相之官,高皇帝所置,赖以统百官、理阴阳、总朝纲。
及光武中兴,虽一度暂罢,然事有经权,时有变通。
今四海未靖,军国事繁重,正宜复旧制。
臣职在典刑,不敢不言。
功当赏,官当复。
于法于义,皆无疑也。”
紧接着,大鸿胪陈纪也出班奏道:“臣陈纪附议,臣掌宾礼,知天下名教。
曹公教子以义方,曹昂承父训而利万民,此家齐国治之验也。
《大学》曰:‘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
曹公能教其子,必能辅佐陛下以教化天下。
丞相之复,非宠一人,实为社稷。
臣敢以闻。”
紧接着太仆韩融也出班:“臣韩融附议。臣年七十,历事三朝。
自光武中兴以来,未见活生民百万而不报者。
翻车虽一器,所济者亿万性命。
教子虽一事,所推者天下仁风。
丞相之设,复汉旧制。
曹公之任,合天下望。
臣虽老迈,敢以实言。”
看到荀彧、陈纪、钟繇以及韩融先后附议,刘协脸色逐渐苍白。
杨彪、伏完及董承等一干天子旧臣也是面露苦色,因为颍川四姓不只四姓,代表的是整个颍川士族甚至天下士林!
所以,曹操拜相已是大势所趋,不可逆转!
孔融似还想争取一下,下意识就想要出班。
没等孔融跨出这一步,种辑就伸手拉住他。
种辑虽然恨曹操入骨,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好时机。
杨彪、董承也回过头,冲孔融微不可察的摇摇头。
罢了!孔融轻叹一声,当即垂下手中牙笏,放弃挣扎。
看到孔融也退回班中,刘协终于彻底绝望,掩面泣道:“朕……知道了。
活生民数百万,功莫大焉;教子以义,德莫盛焉;诸卿所言,朕岂不知?
只是……丞相之设,自高皇帝以来,非有大功于社稷者不授。董贼以凶逆居之,遂使此职蒙尘,朕恐一旦复设,天下或以卓事疑曹卿。
然今天下未平,生民倒悬,非曹卿无以安社稷。
今诸卿既合辞以请,朕岂敢以董卓之故而阻天下之望?
便依诸卿所奏,复丞相制,并以曹卿任之,唯望曹卿不负朕,不负汉室。”
刷!殿上几十个文官武将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曹操身上,有的人目光冰冷,有的人目光晦涩,但是更多人却是目光灼热。
在众人注视下,曹操出班跪伏阶下,顿首再拜,声音中带有明显的哽咽。
至少从表面看,曹操还是很谦恭的,不仅没有实领“剑履上殿”的特权,对天子也一如既往的恭敬。
“陛下!臣何德何能,敢当此重任?
犬子以一器活民百万,实赖陛下洪福。
臣所为,不过教子以常理,何功之有?
董卓以豺狼之心窃据相位,上欺天子,下虐黎民,致使蒙垢,天下切齿。
今陛下若以臣居相位,恐后世谓臣意欲效尤董卓,则臣百死亦难赎其罪!是故臣不敢受之,唯愿陛下收回成命!”
刘协将目光转向荀彧:“曹卿不肯受,如之奈何?”
看到这,站在武将班中的曹子修差一点就笑出声,这小天子还真是可爱,他能不知道这是三辞三让的戏码?不是,他当然知道。
可天子还是跟荀彧摆出一脸无奈的样。
这是指望荀彧他们能收回自己的谏言?
还是指望曹操能真的放弃丞相的宝座?
但同时,曹子修也深刻感受到了权力斗争的残酷。
如果没有匹配的实力,纵贵为天子也不过是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