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太初听了这话,心中暗自思忖:这太清师伯为何要执掌崆峒印,其中缘由虽不清楚,但自己却是断断不能去首阳山讨要的。

一来,他与那人族之间,交情本就不深,关系也说不上多么亲近,没个由头去管这桩事;二来,太清圣人往日里待自己向来不薄,若为了这印玺便去驳他的面子,终究是不妥当的。

虽说陈太初先前曾遣了自己的分身在人族之中开立了九天门这等仙门,可若与人教那等传承相比,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算不得正宗的人族道统。

陈太初看向颛顼,问道:“你此番前来,莫非是想让我帮着讨要那崆峒印?”

颛顼被陈太初这么一问,顿时卡了壳,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指尖微微泛白,脸上带着几分窘迫。

说起来,他其实压根不认识眼前这位仙长。

先前在地皇神农那里领了示,只知道这位陈太初仙长住在花果山,又听闻仙长神通广大,便揣着一线希望寻了来。

路上他还在琢磨,该如何说明来意,要不要先拜谢仙长肯见自己,再把崆峒印的事细细道来。

可真到了跟前,被对方这么直白地问起,他反倒没了主意。

方才进洞时,他就瞧着这位仙长气度不凡,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说话时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刻仙长正垂眸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可颛顼偏从那平静里读出了几分为难。

也是,崆峒印是何等宝物,牵扯甚广,仙长即便有本事,也未必愿意掺和这档子事。

他原本还想着,地皇前辈既让他来,仙长多半会应下。

可现在看来,是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他一个晚辈,素未谋面就开口求人家办事,本就有些唐突,若是再强人所难,岂不是更失礼数?

颛顼悄悄抬眼瞄了陈太初一眼,见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越发打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仙长若是有为难,便不劳烦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那是崆峒印,关乎人族气运,他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可要说“正是想求仙长帮忙”,又怕真惹得仙长不快,到时候连这唯一的指望都没了。

左右为难间,颛顼只觉得脸颊发烫,额角竟渗出了些细汗。

他微微躬身,避开陈太初的目光,低声道:“仙长……晚辈……”

说了半截,又实在不知该如何往下接,只好又闭了嘴,心里暗自懊恼:方才在路上怎么就没把说辞想周全些?

洞里头静悄悄的,只有洞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啼。

颛顼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

他偷偷打量着陈太初的神色,见对方依旧那副淡然模样,心里更是没底,索性打定主意:若是仙长真不愿插手,自己也不能强求,大不了再回去求地皇前辈想办法。

这么一想,心里反倒松快了些,只是那股失落感,却像潮水似的涌了上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陈太初见颛顼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眉宇间的疏离淡了几分,开口时语气也缓和了些:“你不必这般局促,你方才那点心思,我岂能看不明白。”

他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目光落在颛顼身上:“崆峒印的事,你方才那半截话里,我已听出了大概。眼下虽不好直接插手,但你也无需太过忧心。”

顿了顿,他抬眼望向洞外云海翻腾的方向,续道:“九天门你可知晓?那处是我早年布下的一处道场,寻常精怪不敢靠近。若将来人族真遇着过不去的坎,到九天门找我便是。”

颛顼闻言一怔,脸上的窘迫顿时被惊喜取代,忙拱手道:“多谢仙长!晚辈记下了!”

心下悬着的石头落了地,连带着方才的紧张也散了大半,只觉得这位仙长虽看似冷淡,实则心细得很。

陈太初微微颔首,没再多言,只是重新闭上眼,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一般。

洞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是颛顼的心绪,却已不像来时那般沉重了。

颛顼在花果山盘桓片刻,正待转身离去,忽闻一阵轻响,神农氏之女精卫已翩然立于山前。

那姑娘身形娇俏,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瞧着颛顼,微微颔首示意。

自地皇神农归位,精卫便在炎帝部落担起长老之职,在人族中威望颇重,地位尊崇。

再者,她名义上还是截教门下弟子,论起辈分,在洪荒之中也占得一席之地。

颛顼见是精卫,忙上前行礼,恭声道:“颛顼见过精卫前辈。”

他腰身微躬,神色恭敬——论及辈分与在人族中的地位,精卫确当得起这声“前辈”。

精卫见颛顼竟在花果山,略感意外,随即笑道:“人皇不必多礼。倒是你,怎么会来这花果山?”

她语气亲和,全无前辈的架子,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颛顼闻言,拱手答道:“实不相瞒,晚辈是奉了地皇前辈的指点,才特意赶来这花果山的。眼下人族正值多事之秋,诸多难题悬而未决,晚辈思来想去也寻不到破解之法,地皇前辈便说,或许这花果山能有化解之道,故此前来碰碰运气,看能否找到些头绪。”

他说这话时,眉宇间带着几分人族领袖的忧思,语气诚恳,全然没有半分人皇的倨傲,反倒像个虚心求教的晚辈。

毕竟眼前这位既是炎帝部落的长老,又与地皇神农渊源极深,更在截教有名分,论见识与资历,都值得他这般敬重。

精卫听颛顼这话音,心里当下便透亮了——颛顼此番驾临花果山,十有八九,是为那崆峒印而来。

那崆峒印本是镇压人族气运的无上至宝,偏生被人教掌去。

颛顼贵为人皇,见自家气运至宝落于他人之手,心中怏怏不乐,倒也情有可原——一则因崆峒印被夺,二则因气运受制。

精卫虽也觉得人教此举不妥,只可惜并非人皇,故此不便多言。

不多时,敖媚、敖瑶二女莲步轻移,自洞府袅袅婷婷而出。

精卫见了,忙不迭扬声唤道:"敖媚姐姐,敖瑶姐姐!"

敖媚、敖瑶二女齐将螓首轻点,笑嗔道:"丫头,你如今贵为炎帝部落长老,行事怎地还这般鲁莽?总往这花果山跑作甚?"

精卫娇声说道:"两位好姐姐,小妹虽忝为炎帝部落长老,可在你们跟前,终究是个跳脱的小妮子,改不了这顽劣性子。"

说罢掩唇轻笑,双颊晕起两朵红云。

颛顼见精卫与那两位龙女竟这般熟稔,心中暗忖,炎帝前辈与花果山之主陈太初必是相交莫逆。

精卫忙不迭扬声问道:"二位姐姐,太初师伯可还在闭关?"

未等敖媚、敖瑶答话,陈太初已自洞中缓步而出,笑骂道:"小精卫,你这长老之位,端的是如何坐得安稳?整日价东游西荡,族中大小事务,你竟全不放在心上?"

精卫佯作委屈之态,撇嘴道:"师伯有所不知,我这长老之职不过挂个虚名,族中大小事务自有诸位长老打理。再说了......"

说到此处忽又展颜一笑,"我这不是记挂着师伯与两位姐姐么?一来怕师伯与两位姐姐在这花果山水帘洞闷得慌,二来......二来想瞧瞧师伯闭关修行可有精进呀!"

颛顼见此情形,心中暗觉尴尬,忙不迭起身告辞,化作一道金光,转瞬消失在天际。

颛顼去后,精卫收了那副顽皮笑脸,拱手正色道:"师伯!人族崆峒印一事,真个无计可施了么?"

陈太初笑骂道:"你这小泼猴,端的不知深浅!那人教与人族气运本就血脉相连,岂是轻易分得开的?况太清师伯乃我师尊的同门兄长,论起辈分,你还得尊称一声太老爷呢!怎的,你倒要我去捋虎须不成?"

精卫闻得此言,只吐了吐红舌,将那话头生生咽了回去。

精卫在花果山水帘洞盘桓多日,终是难舍难分,驾云返回炎帝部落,一路上不住回头张望。

敖媚、敖瑶二女掩口轻笑,打趣道:"太初师兄,这小妮子如今倒是整日缠着你,连多宝师兄处也不去了。"

陈太初苦笑着摇头:"罢了,由她去吧。"

目下炎帝部落里,不少族中儿郎皆投身九天门门下,拜在九天门诸位真仙座下。

两下里血脉交融,倒似成了一家。

九天门不似人教仙门专修金丹大道,却是专炼肉身。

其镇派绝学九天功,乃从九转玄功演化而来,修士肉身锤炼得铜浇铁铸一般,端的厉害。

且说那九天门中,有陈太初一缕法身坐镇,便是准圣大能到此,也讨不得好去。

是以三界之内,等闲无人敢捋虎须,九天门与炎帝部落倒也太平无事。

颛顼虽承人皇大位,却不敢对炎帝部落呼来喝去。

何也?

只因炎帝部落不单是帝皇血脉,背后更有九天门这尊大佛撑腰——那九天门内有陈太初法身坐镇,便是大罗金仙也近不得身,颛顼纵有人皇之尊,又岂敢造次?

人族大会之上,各族首领齐聚。

除了伏羲氏部落稳坐首座,炎帝部落的位次端的是紧随其后,何也?

皆因背后有九天门撑腰,纵是颛顼人皇,也不敢小觑了这帝皇血脉与仙门根基相交织的庞然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