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人族各部落立了宗祠，日日祭祀先祖，那香火愿力便如涓涓细流，日夜不息地涌向先祖之灵。

不多时，便有先祖借着这愿力凝聚形体，重塑金身，成了神道上的神灵。

这些神灵本就是人族先祖，最是疼惜后辈。

成了神，便在暗中护持部落：遇着洪水，便引水道改向；逢着凶兽，便显灵惊退；部落争斗，便托梦调解。

人族得了这般护佑，日子越发安稳。

先前缺人才打理的事务，有神灵暗中指点，办得井井有条；各部落遇着难处，也能借着祭祀向先祖祈求，多有应验。

不过数年光景，人族人口越发兴旺，部落疆域也往外扩了不少。

便是遇上洪荒中的小妖小怪，有先祖神灵在，也能从容应对。

这般爆发式的增长，让周遭的部族都瞧得眼热，暗地里都说人族是得了先祖庇佑，气运越发昌隆了。

人族上下更是感念先祖恩德，祭祀越发虔诚，那香火愿力也越发精纯，又催得更多先祖成就神位。

如此循环往复，人族的根基越发稳固，在洪荒大地上，渐渐成了谁也不敢小觑的势力。

紫霄宫内，云气缭绕，道音若有若无。

鸿钧道祖端坐莲台，垂眸望着身前悬浮的造化玉碟碎片，眉头微蹙。

人族兴起香火神道的事，已顺着天道脉络传入他耳中。

按他昔年推演的定数，神道该是封神量劫后才现世的棋路，如今却提前破土，硬生生打乱了既定的因果线。

玉碟碎片流转着混沌清气，光影变幻间，无数因果丝线交织缠绕，可每当触及人族香火那团暖光时，便如坠迷雾，怎么也看不清后续。

鸿钧指尖轻捻，道韵在袖间流转，推演了三次，结果都是一片模糊。

“变数……”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亘古不变的淡漠。

莲台旁的青铜灯盏轻轻摇曳，灯花爆了一声轻响，却没能惊扰这紫霄宫的寂静。

提前出世的神道，究竟是天道自行修正，还是有人在暗中拨动了棋秤？

鸿钧望着玉碟碎片上那团越发炽烈的人族香火，眸色深沉如渊。

这盘棋，似乎比预想中，要热闹些了。

紫霄宫内，鸿钧道祖唤来天帝昊天，沉声道：“人族神道初兴，你且去传天道旨意，召那些人族神灵入天庭任职。”

昊天领命，不敢耽搁，驾云往人族地界而去。

刚到火云洞外，就见三皇——伏羲、神农、轩辕并肩而出。

三人目光扫来，带着人道厚重威压，昊天心头一凛，忙上前行礼：“见过三皇。”

伏羲淡淡瞥他一眼：“天帝驾临，有何贵干？”

昊天道明来意，说要召人族神灵入天庭。

神农眉头一皱：“人族之事，人族自决，何须天庭置喙？”

轩辕更是沉声道：“我人族神灵护佑族人，岂是天庭能随意调动的？回去复命吧。”

昊天脸色一阵青白，他虽是天帝，修为却只是准圣，哪里敢与身为人道圣人的三皇抗衡？

只得诺诺应道：“是，三皇息怒，属下这就回禀道祖。”

说罢，驾云匆匆离去，连头都不敢回。

三皇望着他背影，神农冷哼一声：“真当人族是好拿捏的？”

轩辕道：“护住族人神灵，便是护住人族气运，不容旁人插手。”

说罢，三人转身回了火云洞，洞内人道气运翻腾，越发炽盛。

昊天一路憋着气回到紫霄宫，见了鸿钧道祖，那点天帝的体面再也撑不住，眼圈一红，带着哭腔道：“道祖，人族三皇太过无礼！弟子奉旨去召人族神灵，他们竟一口回绝，还冷言斥责……弟子修为不及圣人，实在不敢与他们争执啊！”

说罢，他竟真掉了几滴泪，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

鸿钧道祖垂眸看着他，眸光无波无澜，指尖轻轻敲击着座下莲台：“三皇身系人道气运，与人族共生，自然护着自家根基。你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昊天抽噎道：“可天道旨意……”

“旨意是死的，人是活的。”鸿钧打断他，“人族如今气运正盛，强行施压，只会适得其反。且先看着吧。”

昊天不敢再言，只喏喏退下，心里却把三皇记恨上了，偏又无可奈何，只能憋着一肚子气回了天庭。

火云洞外的梧桐古树沙沙作响，三皇立于洞门阶前，望着那道踏云而来的身影——鸿钧道祖一袭素白道袍，周身萦绕着混沌气流，目光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似要凝固。

“见过道祖。”伏羲、神农、轩辕齐声拱手，声音沉稳。

鸿钧微微颔首，迈步入洞。

洞内石案上，还摆着刚研磨好的草药，透着草木清气。

他落座于主位，目光在三皇脸上流转，并未提天庭征召之事，反而开口道：“天地人三道，本是同源共生。天道统御法则，地道承载万物，人道孕育生灵，缺一不可。”

神农眉头微动，接口道：“道祖之意，是说三道需相互借力？”

“然也。”鸿钧指尖轻叩石案，“天庭乃天道具象，如今羽翼未丰，需借人道之力稳固秩序；而人族欲兴，亦需天庭法则护持。你等身为人道圣人，该懂此中平衡。”

轩辕抚着腰间佩剑，沉声道：“道祖是想让我人族神灵入天庭？”

“非是强逼。”鸿钧道，“自愿者可去，留者守人族根基。如此，既补天庭之缺，又不损人族元气，两全其美。”

三皇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了然。

道祖这话软中带硬，虽未明说施压，却点透了三道唇齿相依的利害——人族若一味抗拒，恐引来天道反噬；可若全听调遣，又会伤了人道根本。

伏羲推演着卦象，缓缓道：“道祖所言极是。我等会传令下去，愿入天庭者，随天道安排；不愿者，仍守人族。”

鸿钧满意颔首，起身道：“善。”说罢，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洞外。

火云洞内静了片刻，神农望着石案上的草药，轻叹道：“终究是躲不过。”

轩辕握紧剑柄：“也好，让些人去看看天庭光景，未必是坏事。”

伏羲收起卦盘，目光望向洞外辽阔的人族疆域：“只要根基还在，些许流动，反能让人道气血更活。”

阳光透过洞顶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三人身上，映出几分沉重，却也透着几分审时度势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