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零年九月一日早上，曲麦穗站在镜子前面，穿着蓝布衫，脚上踩着一双黑皮鞋，曲晚棠看着曲麦穗，她的眼眶有一些的红：“我们麦穗长大了，要去读大学了。”

这时候双胞胎跑过来，一个抱腿一个拽衣角：“姐姐要去哪里？姐姐带上我们！”

曲麦穗摸摸他们的头：“姐姐要去读书，放假就回来。”

周远程一手拎着铺盖卷，一手提着网兜，网兜里面装着脸盆、暖水壶……他看着闺女说道：“走。”

曲晚棠也拿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的是曲麦穗的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小包大白兔奶糖。

一家人坐上吉普车，周远程将行李放好，曲晚棠带着双胞胎坐在后排，曲麦穗坐在副驾驶。

车子发动了，曲晚棠不放心的叮嘱：“到了学校不要饿着自己，粮票，钱不够就和家里说……”

曲麦穗答应着，语气没有不耐烦。

双胞胎看着车窗：“姐姐的学校远不远？”

曲麦穗说：“不远。”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周远程拿着行李，曲晚棠拉着双胞胎，一家人走进学校。

曲麦穗的宿舍在三楼，六人间，上下铺，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穿着列宁装的女生，拿着抹布擦桌子，看见曲麦穗进来，笑着说道：“你好，我叫柳浅月，政治系的。”

曲麦穗点点头：“曲麦穗，政治系的。”

一个圆脸，短发的女生，笑嘻嘻的说道：“我叫夏小芬，政治系的。”

曲晚棠拿出那包大白兔奶糖，递给几个女生：“麦穗年龄小，麻烦你们多照顾照顾她。”

柳浅月没有客气，拿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吃，笑着说：“这糖真甜。”

然后，她转头问曲晚棠，“麦穗几岁了？”

曲晚棠说：“十五。”

柳浅月诧异了：“十五？我们都十八九了，她才十五？那和我们一起读大学，好厉害啊！”

夏小芬也吃着糖，惊讶的说：“十五岁？天才啊！”

曲麦穗摇摇头：“只是读书早，加上跳级而已。”

夏小芬笑嘻嘻的说：“阿姨你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麦穗的。”

这时候，进来一个瘦小的女生，穿着打补丁的衣裳，似乎是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曲晚棠递了一颗大白兔奶糖给她，她小声说：“谢谢阿姨，我叫刘桂香，从农村来的，也是政治系的。”

柳浅月笑着招呼她：“桂香，那边有空床，你睡上铺行吗？”

刘桂香连忙点头：“行行，都行。”

柳浅月说话带点官腔：“我爸爸在市委工作，妈妈也是干部，他们让我学政治，将来和他们一样。”

夏小芬笑着说：“我家没有你们家厉害，我爸妈都是老师，他们说我适合当老师，可是，我不喜欢，最后，我自己选择了学政治。”

刘桂香坐在床上，一句话也没说。

这时候，又进来一名女生，大大方方的打招呼：“你们好，我叫于巧云，纺织厂的，我爸是车间主任，我妈也是工人，我们工人家庭，根正苗红！”

柳浅月看了看刘桂香，问：“桂香，你家是哪里的？”

刘桂香小声说：“北方农村的，我爸妈是种地的。”

房间安静了一瞬，于巧云笑着说：“种地好，劳动人民最光荣！”

刘桂香眼睛亮亮的，点了点头。

柳浅月没有再说什么，她的目光落在了曲麦穗身上，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正在铺床的周远程。

柳浅月问：“你爸爸是当兵的？”

曲麦穗点了点头。

柳浅月压低声音：“你爸爸的职位应该不低吧？看着就像。”

曲麦穗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柳浅月识趣的没有再问。

曲晚棠想要带着双胞胎离开，周远程则是走到闺女面前：“有事打电话。”

曲麦穗点点头。

双胞胎不愿意走，一个抱住麦穗左腿，一个抱住右腿，曲麦穗轻轻拍了拍两个小家伙的屁股，声音不重，但是，双胞胎眼睛红了，光打雷不下雨。

曲麦穗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一人塞了一颗，又摸了摸他们的头：“你们两个乖乖的，姐姐周末就回来，到时候给你们带好吃的。”

双胞胎这才点头答应。

曲麦穗想了想，又对曲晚棠说：“妈，景平和景安都五岁了，可以送幼儿园了，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上小学了。”

曲晚棠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行，回去就办。”

周远程看了闺女一眼，没有说话，拉着双胞胎走了。

宿舍里没有了大人，一下子热闹起来。

柳浅月笑着说：“麦穗，你两个弟弟好可爱啊，长得一模一样，小屁股肉乎乎的，不过你们家好有爱，你打你弟弟，你爸妈都没有意见。”

曲麦穗笑了笑：“打弟弟要趁早。”

夏小芬笑了：“你家真好，我要是碰我弟弟一根汗毛，我妈铁定揍我。”

于巧云也附和：“就是，就是，我弟在家就是小皇帝，碰不得。”

刘桂香没有说话，也跟着笑了。

这时候进来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女生，后面跟着一个拿着东西的女人，看样子应该是保姆。

那个女生皱了皱眉：“就这？”

保姆赶紧说：“大小姐，将就一下吧，学校安排的。”

女生没有理她，她的目光落在曲麦穗的床上，下铺，而且还挂了床帘，女生转头对曲麦穗说：“这个铺位不错，我给你五十块，你让给我”

曲麦穗头也没有抬：“不让。”

女生没想到会被拒绝，保姆语气很冲：“你知道我家大小姐是谁吗？赵家大小姐！她爸爸可是厂长！公私合营之后，厂子归国家了，她爸还是厂长！”

女生盯着曲麦穗：“一百块。”

曲麦穗声音平静：“学校安排的床位，这就是我的位置，你要是想换，找学校去。”

柳浅月站起来，慢悠悠的说：“这位同学，学校安排的床铺，你要是想换，找学校去。”

夏小芬点头：“就是啊，又不是菜市场。”

于巧云直接多了：“有钱了不起啊？这是学校，不是你家。”

刘桂香小声说了一句：“那个床位是麦穗先来的……”

女生嘴里嘟囔着：“什么破学校……”然后，对方转身就走。

于巧云“切”了一声：“什么人啊！”

几个人正聊着，这时候刘桂香突然开口：“其实……我以为自己没考上。”

大家都看向她，刘桂香小声的解释着：“我分数出来之后，我等了好久，一直没有等到通知书，我想着肯定是没有考上，都准备在家种地了，我妈说实在不行就找个婆家嫁了……”

她声音有些发颤：“后来有一天，公社的人突然跑到我家，说我考上了，通知书被人截了，是学校查出来的，他们说，之前学校有一个女生的通知书被人偷了，她朋友带着她闹到了教育局，学校就开始严查，这一查，才发现我的通知书也被人拿走了。”

她眼眶红红的：“要不是之前那个女生和她的朋友闹了这么一出，学校开始严查，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考上了。我现在可能还在家种地，或者已经嫁人了。”

柳浅月赞同着：“她们两个人，帮了很多人。”

于巧云点点头：“是啊，她们站出来，让大家都受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