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道煌浑身一震,醉眼朦胧地转过头。

视线在那重重叠叠的仙影中聚焦。

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童子,不知何时坐在了他的身侧。

那童子生得粉雕玉琢,眉心点着一颗朱砂痣,双眸清澈得好似那一汪瑶池圣水,不染半分尘埃。

正是跟随西方教使团而来,一直默默无闻的白莲童子。

“是你……”

柴道煌打了个酒嗝,认出了对方的身份,眼底一抹身为天庭正神的倨傲本能地浮现,却又在下一瞬被颓丧淹没。

只是意兴阑珊道:“若是来讨喜酒的,那边多的是。老夫这里,只有苦酒。”

白莲童子微微一笑,随手提起酒壶,为柴道煌斟满了一杯酒。

那酒液在杯中荡漾,竟隐隐泛起一丝淡淡的莲香。

“酒本无味,苦乐自心。”

“柴老心头有苦,这瑶池的琼浆玉液,喝下去自然也就变了味道。”

柴道煌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冷哼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小娃娃懂什么心苦?回你的灵山念经去吧。”

“小僧虽不懂红尘情爱,却颇懂因果。”

白莲童子放下酒壶,目光投向醉的昏沉的帝辛,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堂堂月下老人,司掌三界姻缘,维系人伦大统。此乃顺应阴阳、繁衍苍生的大功德,便是诸天神佛,亦要敬您三分。”

这一番话,说得极为漂亮,句句都戳在柴道煌的心坎上。

柴道煌怔了怔,眼中的戒备消散几分。

他端起酒杯,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功德?敬我三分?呵……那是以前了。”

“如今这天庭的眼中,哪里还有什么阴阳大统,哪里还有什么人伦纲常?”

柴道煌声音颤抖,“都是权势!都是背景!老夫这姻缘殿,如今就是个笑话!”

白莲童子静静地听着,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隐隐有一朵白莲在缓缓转动,散发着奇异的光芒。

他没有打断柴道煌的抱怨,而是不断地为他斟酒,每一次酒液入杯,都仿佛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梵音融入其中。

西方教概会以这秘传的舌灿莲花,最擅蛊惑人心,勾起心魔。

待柴道煌发泄得差不多了,白莲童子才幽幽开口。

“正是此理!”

“柴老司掌三界姻缘,何等清贵的神职。”

“如今却被一个亡国之君,一个只会发疯的废物,骑在头上拉屎撒尿。”

“柴老,您这口气,咽得下去吗?”

柴道煌听得此言,脸色一变,酒顿时醒了大半。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见无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厉喝道:

“小娃娃,休要胡言乱语!此处乃是瑶池……”

“瑶池又如何?”

白莲童子打断了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直透人心的蛊惑力。

“瑶池虽大,可容得下柴老的委屈?”

“天规虽严,可管得住那有权有势的太岁之父?”

白莲童子凑近了一些,那股奇异的莲香愈发浓郁,让柴道煌原本清醒的神智,又开始变得恍惚起来。

“柴老,您在天庭这么多年,还没看透吗?”

“这世道,讲道理是没用的。”

“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尊严,想要让那帝辛付出代价,想要重整姻缘殿的纲纪……”

“光靠告状,是行不通的。”

柴道煌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白莲童子。

“你……你想说什么?”

白莲童子嘴角勾起。

火候到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满是酒渍的桌案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并不圆满,带着一丝残缺。

“既然这天庭给不了您公道。”

白莲童子的声音变得缥缈而诱惑,每一个字都勾往柴道煌心底最阴暗的那个角落。

“既然那天喜星君乱你大道,把人间搞得乌烟瘴气。”

“那您为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柴道煌一愣,随机连连摇头。

“不……不可!”

“红线乃是天数,岂可儿戏?那是触犯天条的大罪!若是被发现了,老夫这几千年的道行……”

“天条?”

白莲童子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那笑容中再无之前的纯真,反而透着一股浓浓的讥讽与轻蔑。

“柴老,您还看不明白吗?”

白莲童子指了指远处还在发酒疯的帝辛,“那天喜星君触犯天条了吗?他把人间搞得怨声载道,天庭罚他了吗?”

“没有。”

“非但没有,陛下还对他处处忍让,太岁府更是为他撑腰。”

白莲童子的话语如同一把尖刀,剖开天庭光鲜亮丽的表皮,露出了里面腐烂的血肉。

“柴老,这天庭的规矩,是对您这种实在人设的,是对没权没势的小神设的。”

“对于那些真正掌权的人,对于那些有背景的人,天条……不过是一纸空文。”

听着白莲童子的蛊惑,柴道煌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是啊。

既然这父子俩仗势欺人,既然这天庭不公。

那他为什么还要守着这破规矩受气?

他是月老!

这三界众生,只要有情,便逃不过他手中的红线!

哪怕是大罗金仙,哪怕是……

柴道煌的呼吸变得粗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逐渐涌上一抹疯狂。

他颤抖着伸出手,灌下一大口仙酒,“你说得对……”

“既然规矩坏了,那就大家都别想好过!”

“既然他帝辛不让老夫好过,那老夫……也不必再守着这劳什子的天条!”

白莲童子看着眼前的月老,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缓缓凑近,声音如丝如缕,带着无尽的诱惑。

“柴老英明。”

“既然这世道不公,那便由您来亲手……拨乱反正。”

“只要做得隐秘些,谁又能知道是您动的手脚呢?”

“毕竟,这世间的情爱,本就是最没道理可讲的东西,不是吗?”

柴道煌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白莲童子,那眼神仿佛是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一个赌徒压上了全部的身家。

“那依尊者之意……”

“老夫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