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蒋亮。

他没穿队服,就一身大裤衩配个背心,手里拎着一个哗啦作响的塑料袋,里面是几瓶冰镇啤酒,瓶身上还挂着水珠。

门一开,他也不客气,直接侧身挤了进来,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

“愣着干嘛,走,吃烧烤去。”

他的嗓门很大,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江湖气。

夜幕下的贵阳,路边摊的烟火气比白天更盛。

一张油腻腻的矮桌,两个塑料板凳。烤肉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激起一小撮火苗。

这次,没有别的队友,只有他们两个人。

蒋亮没怎么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用牙咬开啤酒瓶盖,给张爱华满上,然后自己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酒液顺着他胡子拉碴的嘴角往下淌。

桌上的空酒瓶,很快就从两个变成了四个,五个。

周围人声鼎沸,猜拳行令的声音此起彼伏,但他们这张小桌却异常安静。

酒过三巡,蒋亮通红的脸上,那股子贱兮兮的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挣扎和坦诚的神色。

他放下酒瓶,重重地出了口气,白色的酒气从他嘴里喷出。

“兄弟。”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那是恒大啊。”

他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这三个字的分量。

“亚洲冠军。斯科拉里,带巴西拿过世界杯的。去了,踢亚冠,拿冠军拿到手软,钱多得你这辈子都花不完。你才十九岁,那是多少职业球员踢一辈子都摸不到的天花板。”

蒋亮拿起一串烤腰子,狠狠咬了一口,嚼得嘎吱作响。

“如果是我,我他妈早就去了。想都不带想的。一千八百万,俱乐部能给个一百万签字费都算他有良心,够老子在清镇买个门面收租养老了。”

他盯着张爱华,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只剩下不容错辨的认真。

“别为了什么狗屁义气,为了我们这帮没前途的老家伙,耽误了你自己的前程。我们这帮人,能在中甲混口饭吃就不错了,但你不一样。”

“我们能理解,真的,没人会怪你。”

他的话很糙,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真诚。

张爱华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沧桑,为了一份几千块的工资就能在中甲赛场上跟人拼命的老队长,心里一股说不出的暖流涌了上来。

他拿起面前满杯的啤酒,一口气喝干。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激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亮哥。”

他放下酒杯,笑了。

“恒大是好,冠军也诱人。”

“但我更想在贵州当老大。”

他停顿了一下,迎着蒋亮错愕的视线,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再说了,我们明年不就去中超干恒大了吗?到时候,我让他们把报价翻一倍。”

蒋亮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捏着酒瓶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张开,维持着一个滑稽的表情。

时间仿佛凝固了。

足足过了五秒钟。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石破天惊的狂笑,打破了路边摊的喧嚣,连旁边桌划拳的大哥都停下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蒋亮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他一巴掌重重拍在张爱华的背上,拍得“砰”一声闷响。

“好小子!好小子!有种!”

他一边笑一边骂,声音都变了调。

“操!干恒大!说得好!为了干恒大,来,喝!”

他抓起一瓶没开的啤酒,用牙“啵”地一声咬开瓶盖,不由分说地塞进张爱华手里。

两人举起酒瓶,重重一碰。

“砰!”

清脆的撞击声里,所有的猜疑、隔阂、不安,都在这冰凉的酒液中烟消云散。

第二天,球队的战术训练课。

更衣室里的气氛依旧有些沉闷,但那种针扎般的诡异感消失了。伊科拉甚至还试探性地用手机放了一小段音乐,虽然很快就被蒋亮瞪了一眼给关了。

张爱华是第一个换好衣服,走进训练场的。

队友们陆陆续续地走出来,看着那个已经开始独自热身的12号背影,每个人的心里都安定了许多。

陈懋今天的训练内容很简单,分组对抗。

张爱华被分在了主力一方。

对抗开始不到五分钟,他就用行动回应了所有人的期待。

他在中场接到球,面对两名替补球员的夹防,没有丝毫花哨的动作,只是一个最简单的加速变向,就从两人中间硬生生挤了过去。

那两名防守球员甚至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墙!

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启动速度,似乎比昨天更快了,爆发力也更强了!

冲过防线,他没有继续带球,而是在大禁区外,迎着滚动的足球,直接起脚。

“砰!”

一声闷响。

足球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没有旋转,没有弧线,笔直地射向球门死角。

守门的替补门将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是象征性地伸了一下手。

球,应声入网。

整个训练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原地,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12号。

而那只被洞穿的球门,球网还在剧烈地,不停地颤抖。

场边,主教练陈懋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这小子,又变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