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契约书
中午在食堂,景利和刘维相对而坐,扒拉了两口饭,景利问:“刘老师,这学期我给您发的消息,你怎么都不回复我呢?”
“睁着眼睛说瞎话,怎么没回?”
“是,您有回复,我写了上百字的信息,您就回复两个字‘收到’,而且统共就那么一次。”
刘维剥了一只虾给景利:“你发的信息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大白话,我个人认为没有回复的必需。”
“怎么就无关痛痒呢?”景利翻出手机,“您看这一条,我说我们被罚千米蛙跳,差点晕倒。这一条,我说罗绳下雪了,好冷。问您孟婆汤的配方。也就这一条,我给您说老和尚的故事,给您寄了老和尚给的茶叶。五天以后才收到您的回复,两个字!”
“五天后回复你,是告诉你我已经收到你的茶叶了,至于其他的,你那边应该会显示已读。”刘维不做更多介绍,“饿死了,快吃饭,吃完我送你出去,我下午还有课呢,忙得很,也没试卷给你批改了,就不留你了。”
“不吃了。”景利气得把筷子往桌子上一丢。
“大学生了,还使小性子。”刘维取过景利筷子夹了排骨往她嘴里送,在刘维的坚持下,景利衔住送到嘴边的肉,嘴角憋出两个字:“伤心。”
“你说说,你都是在什么情况下给我发的消息。”
“什么意思?什么情况下?自然是我想您的时候呀。”
“是吗?想我?是想起我时,而非想我时。”
“这有区别吗?想您时自然就想起您了啊?”
“是,这个命题成立,但它的逆命题不一定成立。”
“您是说想起你非想你。”
“是的,‘想起你’是回忆,‘想你’是思念,回忆无需反馈,思念无需表达,怎么论我都不用回复你消息。”
“伪命题,回忆也好,思念也好都依托于人的情感,我们千里相隔,若不联系,只会日渐疏远,最终陌路......”
“联系就不会疏远吗?人与人之间无论相处时感情有多深厚,最终都会陌路。同学、师生、父母、夫妻等等,都是人生阶段的短暂参与者,在一处时真诚以待,分开了不纠缠,让其他人参与进来,人生才更宽阔,活得亦更洒脱。”
景利默默听着,眼中泪光滚动,“鱼离了水不能活,水没有鱼更清,我懂了,这半年打扰了。”在景利内心,刘维和自己是孔融祢衡一样的忘年交,是伯牙子期一样的知音,是随时想念无话不说的知己。如今看来,只是师生,再平凡不过的关系,萍水相逢,又各奔东西,无需回忆,也不用怀念。”
“刘老师再见。”景利起身,擦掉滴落的泪水。
“吃完饭再走。”刘维并不起身。
景利也不理会老师,径直离开了学校。因刘维,景利阴郁了好些天,但在景望舒和父母面前,尽量眉开眼笑,活泼跳脱。她不理解刘维的情感论。就情感而言,刘维这样的人像是独自挺立的木棉,景利这样的是槲寄生。
越是年节,景三夫妇越忙。年夜饭也是景利和景望舒准备的,景三夫妇回来,随便应付了一口就去店里忙了。直至景利开学回校,父母也没有问景利学校的事情,太忙了,没时间和女儿闲聊。返校的火车上,景利给刘维发了信息:刘老师,我今天回学校了。您自不动如山,我是您山间的风,春夏秋冬,四时有讯。
杨骎比景利早到学校。看着拖着行李从车站出来的景利,或许是错觉,过一个春节,她似乎长高了些。
“不是说不用来接我吗?”景利也看到了杨骎,往这边奔来。一手拖着行李,一手把杨骎肩头一揽,“身上这么冷,在这儿等多久了?”
“你确实长高了。”
“什么?”
“没什么,快下雨了,打车回学校吧。”说着取过景利的背包,“什么东西这么沉?”
“腊肉香肠蘑菇制品,全是三叔让带的。”
“蘑菇?三叔让你帮他开拓市场?”
“嗯?有这层意思吗?今晚打电话问问他。”一路说笑着回学校,景利又问寝室里谁来了等话。
两个人吃了晚饭,回到寝室,景利把带的土产给室友们分了。拿了准备好的信封给杨骎说自己要出去,景利没打算把田螺姑娘的事儿给杨骎说,回想起来,她应该从一开始就知道田螺姑娘是谁,她出于什么原因不与自己说,景利不想问,也不想再提及。
杨骎并没有追问景利要去何处,她没告诉自己自有她的原因。
景利来到乔一和办公室,他并不在,打电话也无人接听。在系办外碰到钱澈,他说乔一和在宿舍,让景利直接去找他。
教师宿舍这边,景利的敲门声刚落就听到乔一和在里面抱怨:“又不带钥匙。”门被猛然拉开,见乔一和罩着浴袍,拿着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乔一和开了门就往里走,并没有注意到站在门口的是景利。
“乔老师,我可以进来吗?”景利站在门口,征询主人意见。
乔一和应声回头,好似吃了一惊,连忙系好浴袍的带子。“怎么是你?进来吧,找我有什么事吗?”乔一和慌乱收拾了沙发上的衣服。你先坐,说着窜进里屋。景利跨进门站定,轻轻掩上门,并不往里走。几分钟后乔一和穿好衣服从里屋出来。意外道:“进来坐呀,喝水吗?”
“不了乔老师,不忙了,没什么事情,就几句话。”景利把信封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这是去年国庆节的饭钱,谢谢您,乔老师,让您费心了,您收着,我先走了。”景利往外退,被乔一和拉住:“你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没什么意思,我......”
“怎么了?真是没意思,你......你就冷漠至此,别人对你的好是用来随便糟践的吗?”
“哪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不想欠我的?”乔一和很生气,他没有想过让景利感谢自己,更没有想要她还,甚至没有想让她知道。
“是,我不想欠你的,我也没有理由,没有资格欠你的。”景利低声道。她不明白乔一和为什么会生气,她在用这样的方式和乔一和划清界限却不自知。
乔一和盯着景利的眼睛,见她眼底清澈,一脸无辜,语气平和道:“好吧,我先给你算算啊,一日三餐的食材每天是90,我的辛苦费,给你算便宜点,就每餐加600吧,三天下来,再给你取个整,就收你2000吧,你准备的钱可够?”乔一和拿起信封在景利眼前晃了晃。
“你,你这也太过份了吧?”景利抽回信封。
“怎么,不打算还了?”
“唉!”景利轻叹了口气,不想争辩,“有纸笔吗?借用一下。”景利边说边往里走。
“纸笔?干什么?”
景利错过乔一和,自行在书桌上取了纸和笔,弓着腰奋笔疾书,须臾间景利扬手把一纸欠条摆在乔一和眼前。乔一和接过欠条,冷笑道:“分期一年还清?”说着,当面把这纸欠条揉作一团,“谁让你写欠条了,谁又同意你分期还了?”
“你!好,好吧,您说,怎么还?”
乔一和把纸团扔在桌面上,缓慢坐在椅子上,仰头审视着景利:“你要还,非还不可,就按照我的意思来还。”乔一和重新拿了纸笔哗哗书写起来,片刻后,递给景利,“签字吧。”景利接过,看纸上写着
契约书
甲方:乔一和
乙方:景利
就乙方欠甲方餐费一事,双方本着平等自愿的原则达成以下协议:
1.从即日起算,乙方每周给甲方做一顿晚餐,为期一年,寒暑假顺延。
2.每餐具体时间由甲方选定后提前一小时通知乙方。
3.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和借口推托。
4.每餐的菜肴由甲方指定,食材由甲方提供,乙方不得更改。
此契约只此一份,由甲方保存。
甲方:乔一和乙方:
年月日
乔一和将笔塞进景利手里:“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