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父债子还
人。
不多,十来个。
立在地面,或悬在树梢。
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刀。
每个人都握着刀。
刀弯似月,赤红如血。
人,不熟。
刀,却很熟。
血刀门。
九勒住马缰。
枣红马前蹄高抬,“唏律律”一声长嘶,落地后连退两步,喷着响鼻,四蹄不安地刨动。
是被吓的。
马通灵,嗅得出杀气。
九没有看马。
他的右手离开缰绳,轻轻按在马脖上。
“没事……”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
枣红马耳朵动了动,渐渐安静下来。
芸儿在他身后半个马身,青衫猎猎,右手已按在腰间的青鳞匕上。
她的目光越过九的肩膀,扫过前方那些人影,又极快地瞥了一眼身后。
身后十丈开外。
枯林边缘,两道影子正缓缓贴近。
一个裹着素缟,披头散发。
一个佝偻着腰,红眼如血。
素缟怪人。
赤眼魔君。
一个时辰前,他们见过面。
一个时辰前,他们代表罗刹堂,开过一个价。
要买一个人的命。
那个人叫凌顶天,血刀门副门主。
九拒绝了。
理由很简单——
爱是无价的,恨也一样。
而他们拿来衡量的东西,又很不巧,是他视若粪土之物。
这叫什么?
这叫在底线上狠狠踩了一脚。
踩得很重。
重到不需要回头,也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里烧着的、不甘与怨毒。
“哟……”
少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刻意压低的、却掩不住兴奋的腔调。
“前有狼,后有狗。好玩了。”
九没回头。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马脖,然后抬起眼。
目光越过那十来个血色刀影,越过那些或立或悬的人,落在林子更深处。
那里,有风吹过。
枯叶沙沙作响。
“很好,”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进风里,“这是打算‘软硬兼施’?还不了债就解决债主?”
没有人回答。
但悬在树梢最前面的那人,动了。
他从一截横生的枯枝上跃下,落地无声。
宽大的袍袖在风中鼓荡,手中的血色弯刀横在胸前,刀身赤红如凝固的血,映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脸很年轻。
甚至有些清秀。
但眼神很冷,像两块刚从冰窖里凿出来的石头。
“夜枭。”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里,“凌副门主让我带句话。”
九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年轻人等了两息,不见回应,嘴角微微一扯。
“他说:五年前的账,该清了。今晚,就在这片林子里。”
话音落下。
悬在树梢的其他人,纷纷落地。
衣袂翻飞,刀光闪烁。
十来个血色人影,错落有致地散开,成一个半弧,封住了前路。
身后。
那两道“熟悉”的气息,也停了。
停在三丈外。
不近,不远。
刚好卡在退路上。
九依旧端坐马上。
他的右手还按在马脖上,左手虚握着缰绳。逐枭剑坠在鞍侧,剑柄离他的右手不过三寸。
他没有拔剑。
甚至没有去看那些人。
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芸儿。”
“嗯。”
“护着她。”
芸儿没问“她”是谁。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青衫微动,已从马上飘落,落在少女的黄骠马旁。
少女低头看她,眨了眨眼。
“喂,我不用……”
“闭嘴。”芸儿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子。
少女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只是把腰间的骨笛,攥得更紧了些。
九这才缓缓转过头。
目光先扫过前方那些血色人影,又越过他们,望向林子更深处那片被风吹动的黑暗。
最后,落在那个为首的年轻人脸上。
“凌顶天让你来,”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问路,“他自己呢?”
年轻人眼神微动。
却没答话。
九等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淡,几乎看不出。
“看来,”他说,“五年前他跑得快,丢了半条命。五年后……总得找几个替死鬼,试试水。”
年轻人的脸,白了一分。
握刀的手,指节凸起。
“你……”
“让开。”
九打断他。
声音不大。
但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他按在马脖上的右手,终于移开。
移到了剑柄上。
只是虚虚搭着。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顿。
风忽然停了。
枯叶悬在半空。
十来个血色人影,十来个握着血色弯刀的人,竟无一人敢动。
那年轻人喉结滚动,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狠话。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九的眼神。
那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水底有什么,没人知道。
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水底,有东西。
很冷。
很锋利。
随时会上来。
身后三丈外。
素缟怪人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靴底踩碎一段枯枝,“咔嚓”一声。
很轻。
但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却清晰得刺耳。
赤眼魔君没退。
但他那双血红的眸子,盯着九的背影,盯着那柄墨黑的剑,一动不动。
很久。
久到那年轻人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终于——
九开口了。
“最后三息。”
风又起了。
枯叶纷纷落下。
一。
二。
三……
逐枭剑顶开飘落的枯叶,像一条黑色毒蛇窜出,竟是要将年轻人一剑封喉。
快!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泛着喑哑色泽的剑锋,带着握剑人滔天的杀气贴近肌肤。
就在黄骠马上的少女瞪大双眼,紧攥拳头惊呼一声“成了”,就在芸儿横匕胸前,柳眉微颦的时候。
“叮——!”
清脆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剑尖发出,在场中回荡。
听的人耳膜一疼。
“发什什么事了?”少女捂着耳朵。
战圈内,九神色一凛,猛地抽剑向后掠出三步,稳稳踩在枯叶上。
逐枭剑兀自颤鸣。
他盯着年轻人,特别是他手中握着的,跟其他人略有不同的血红弯刀。
左颊那道疤痕猛地一疼,滚烫的腥红似要破皮而出!
他认得这刀,认得当时握着刀的人。
偏偏是自己最熟知的、甚至肯将后背交给对方的人,在自己最危难的时候出卖了自己。
五年前那一刀,不仅仅是落井下石……更是背叛!
背叛是可耻的,该杀!
“血皇……”九唇齿微动,缓缓吐出几字:
“凌顶天是你什么人?”
问清楚再杀,不迟。
年轻人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很淡,却像刀锋上凝的一滴血——艳得刺眼,又冷得瘆人。
他横刀在侧,几缕头发被风吹起,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没有拂开,只是任那些发丝在嘴角边轻轻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嘲弄。
“血皇刃,是家父的刀。”
年轻人的声音响起,语气平淡如水,“家父常说,五年前那一刀,是他平生最得意之作。不是砍得有多准,也不是劈得有多狠……”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
“而是刺对了人。”
九的眼神,依旧平静。
只有握剑的手,指节又白了一分。
“凌顶天,”他缓缓道,“是你父亲。”
“正是。”
年轻人微微欠身,竟像是在行礼。只是那刀仍横在胸前,锋刃正对着九的咽喉。
“晚辈凌云,见过夜枭前辈。”
他的语气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谦卑。
但那双眼睛,那双像刚从冰窖里凿出来的石头一样的眼睛,却满是戏谑。
“家父让我转告前辈,”他直起身,刀锋微微一抬,“五年前他没来得及补的那一刀,今晚,晚辈替他补上。”
话音落下。
周围的十来柄血色弯刀,齐齐抬起。
刀锋在昏光下连成一片,赤红如血的弧光,将这片枯林照得更加诡异。
身后。
素缟怪人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尖锐,刺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戏,好戏!赤眼,咱们赶上好戏了!”
赤眼魔君没应声。
但他那双血红的眸子,盯着九的背影,盯着那柄兀自颤鸣的“逐枭”,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
少女的惊呼声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九,看着九那张依旧平静的脸,又看着那个叫凌云的年轻人,看着他手中那柄“血皇”,琥珀色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不属于兴奋也不属于好奇的——凝重。
芸儿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青鳞匕,站在少女马旁,目光落在九微微绷紧的背上。
那背影,依旧挺直。
但她看得出,那挺直里,藏着什么。
很沉。
很重。
重得像压了一座山。
九沉默了很久。
久到凌云脸上的笑,开始有些不自然。
久到周围的刀客,握刀的手都微微发酸。
久到风停了,叶落了,林子里静得像一座坟。
然后——
九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却比他刚才拔剑的那一瞬,更让人心悸。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抬起眼,看着凌云。
“你父亲让你来补刀,有没有告诉你——”
他顿了顿。
“父债——子还!”
凌云的笑,僵在脸上。
九没有等他回答。
他向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
但这一步迈出,他周身的气势,骤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