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不多,十来个。

立在地面,或悬在树梢。

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刀。

每个人都握着刀。

刀弯似月,赤红如血。

人,不熟。

刀,却很熟。

血刀门。

九勒住马缰。

枣红马前蹄高抬,“唏律律”一声长嘶,落地后连退两步,喷着响鼻,四蹄不安地刨动。

是被吓的。

马通灵,嗅得出杀气。

九没有看马。

他的右手离开缰绳,轻轻按在马脖上。

“没事……”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

枣红马耳朵动了动,渐渐安静下来。

芸儿在他身后半个马身,青衫猎猎,右手已按在腰间的青鳞匕上。

她的目光越过九的肩膀,扫过前方那些人影,又极快地瞥了一眼身后。

身后十丈开外。

枯林边缘,两道影子正缓缓贴近。

一个裹着素缟,披头散发。

一个佝偻着腰,红眼如血。

素缟怪人。

赤眼魔君。

一个时辰前,他们见过面。

一个时辰前,他们代表罗刹堂,开过一个价。

要买一个人的命。

那个人叫凌顶天,血刀门副门主。

九拒绝了。

理由很简单——

爱是无价的,恨也一样。

而他们拿来衡量的东西,又很不巧,是他视若粪土之物。

这叫什么?

这叫在底线上狠狠踩了一脚。

踩得很重。

重到不需要回头,也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里烧着的、不甘与怨毒。

“哟……”

少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刻意压低的、却掩不住兴奋的腔调。

“前有狼,后有狗。好玩了。”

九没回头。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马脖,然后抬起眼。

目光越过那十来个血色刀影,越过那些或立或悬的人,落在林子更深处。

那里,有风吹过。

枯叶沙沙作响。

“很好,”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进风里,“这是打算‘软硬兼施’?还不了债就解决债主?”

没有人回答。

但悬在树梢最前面的那人,动了。

他从一截横生的枯枝上跃下,落地无声。

宽大的袍袖在风中鼓荡,手中的血色弯刀横在胸前,刀身赤红如凝固的血,映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脸很年轻。

甚至有些清秀。

但眼神很冷,像两块刚从冰窖里凿出来的石头。

“夜枭。”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里,“凌副门主让我带句话。”

九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年轻人等了两息,不见回应,嘴角微微一扯。

“他说:五年前的账,该清了。今晚,就在这片林子里。”

话音落下。

悬在树梢的其他人,纷纷落地。

衣袂翻飞,刀光闪烁。

十来个血色人影,错落有致地散开,成一个半弧,封住了前路。

身后。

那两道“熟悉”的气息,也停了。

停在三丈外。

不近,不远。

刚好卡在退路上。

九依旧端坐马上。

他的右手还按在马脖上,左手虚握着缰绳。逐枭剑坠在鞍侧,剑柄离他的右手不过三寸。

他没有拔剑。

甚至没有去看那些人。

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芸儿。”

“嗯。”

“护着她。”

芸儿没问“她”是谁。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青衫微动,已从马上飘落,落在少女的黄骠马旁。

少女低头看她,眨了眨眼。

“喂,我不用……”

“闭嘴。”芸儿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子。

少女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只是把腰间的骨笛,攥得更紧了些。

九这才缓缓转过头。

目光先扫过前方那些血色人影,又越过他们,望向林子更深处那片被风吹动的黑暗。

最后,落在那个为首的年轻人脸上。

“凌顶天让你来,”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问路,“他自己呢?”

年轻人眼神微动。

却没答话。

九等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淡,几乎看不出。

“看来,”他说,“五年前他跑得快,丢了半条命。五年后……总得找几个替死鬼,试试水。”

年轻人的脸,白了一分。

握刀的手,指节凸起。

“你……”

“让开。”

九打断他。

声音不大。

但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他按在马脖上的右手,终于移开。

移到了剑柄上。

只是虚虚搭着。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顿。

风忽然停了。

枯叶悬在半空。

十来个血色人影,十来个握着血色弯刀的人,竟无一人敢动。

那年轻人喉结滚动,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狠话。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九的眼神。

那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水底有什么,没人知道。

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水底,有东西。

很冷。

很锋利。

随时会上来。

身后三丈外。

素缟怪人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靴底踩碎一段枯枝,“咔嚓”一声。

很轻。

但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却清晰得刺耳。

赤眼魔君没退。

但他那双血红的眸子,盯着九的背影,盯着那柄墨黑的剑,一动不动。

很久。

久到那年轻人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终于——

九开口了。

“最后三息。”

风又起了。

枯叶纷纷落下。

一。

二。

三……

逐枭剑顶开飘落的枯叶,像一条黑色毒蛇窜出,竟是要将年轻人一剑封喉。

快!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泛着喑哑色泽的剑锋,带着握剑人滔天的杀气贴近肌肤。

就在黄骠马上的少女瞪大双眼,紧攥拳头惊呼一声“成了”,就在芸儿横匕胸前,柳眉微颦的时候。

“叮——!”

清脆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剑尖发出,在场中回荡。

听的人耳膜一疼。

“发什什么事了?”少女捂着耳朵。

战圈内,九神色一凛,猛地抽剑向后掠出三步,稳稳踩在枯叶上。

逐枭剑兀自颤鸣。

他盯着年轻人,特别是他手中握着的,跟其他人略有不同的血红弯刀。

左颊那道疤痕猛地一疼,滚烫的腥红似要破皮而出!

他认得这刀,认得当时握着刀的人。

偏偏是自己最熟知的、甚至肯将后背交给对方的人,在自己最危难的时候出卖了自己。

五年前那一刀,不仅仅是落井下石……更是背叛!

背叛是可耻的,该杀!

“血皇……”九唇齿微动,缓缓吐出几字:

“凌顶天是你什么人?”

问清楚再杀,不迟。

年轻人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很淡,却像刀锋上凝的一滴血——艳得刺眼,又冷得瘆人。

他横刀在侧,几缕头发被风吹起,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没有拂开,只是任那些发丝在嘴角边轻轻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嘲弄。

“血皇刃,是家父的刀。”

年轻人的声音响起,语气平淡如水,“家父常说,五年前那一刀,是他平生最得意之作。不是砍得有多准,也不是劈得有多狠……”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

“而是刺对了人。”

九的眼神,依旧平静。

只有握剑的手,指节又白了一分。

“凌顶天,”他缓缓道,“是你父亲。”

“正是。”

年轻人微微欠身,竟像是在行礼。只是那刀仍横在胸前,锋刃正对着九的咽喉。

“晚辈凌云,见过夜枭前辈。”

他的语气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谦卑。

但那双眼睛,那双像刚从冰窖里凿出来的石头一样的眼睛,却满是戏谑。

“家父让我转告前辈,”他直起身,刀锋微微一抬,“五年前他没来得及补的那一刀,今晚,晚辈替他补上。”

话音落下。

周围的十来柄血色弯刀,齐齐抬起。

刀锋在昏光下连成一片,赤红如血的弧光,将这片枯林照得更加诡异。

身后。

素缟怪人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尖锐,刺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戏,好戏!赤眼,咱们赶上好戏了!”

赤眼魔君没应声。

但他那双血红的眸子,盯着九的背影,盯着那柄兀自颤鸣的“逐枭”,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

少女的惊呼声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九,看着九那张依旧平静的脸,又看着那个叫凌云的年轻人,看着他手中那柄“血皇”,琥珀色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不属于兴奋也不属于好奇的——凝重。

芸儿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青鳞匕,站在少女马旁,目光落在九微微绷紧的背上。

那背影,依旧挺直。

但她看得出,那挺直里,藏着什么。

很沉。

很重。

重得像压了一座山。

九沉默了很久。

久到凌云脸上的笑,开始有些不自然。

久到周围的刀客,握刀的手都微微发酸。

久到风停了,叶落了,林子里静得像一座坟。

然后——

九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却比他刚才拔剑的那一瞬,更让人心悸。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抬起眼,看着凌云。

“你父亲让你来补刀,有没有告诉你——”

他顿了顿。

“父债——子还!”

凌云的笑,僵在脸上。

九没有等他回答。

他向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

但这一步迈出,他周身的气势,骤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