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很杂乱,远处有呼喝,自己在颤动,像是当年在江淮行舟坐船。江念远隐约听见陌生的声音在呼唤,还有水滴持续滴落在地的细微声响。

视线早已模糊,隐约见得少主染血的下摆。他正死死按住自己,在做着无意义的尝试。温热的血,正从伤口不断渗出,带走他体内最后的热气。他觉得很冷,冷得刺骨。

耳边嗡嗡作响,只能断续听见少主的嗓音,冷静,清晰,字字如铁:

“主人何在?燕公,我乃吴国公李昊……劳请相助,必有重报……”

“……要新布,绢、细麻,滚煮后烘干!先拿一匹,用火燎后给我……”

“糖霜水……蜂蜜……艾草灰……”

“别动他,让他睡……”

江念远听不太懂,只觉得那声音里有种力量,让人安心。伤口剧痛时而发作,如潮水阵阵涌来。有人在低声唤他,他想应,却只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远。黑暗漫上来,吞噬掉最后的光亮。

“国公!他、他没声了!”一直跪在江念远头侧的仆役颤声叫道。

李昊猛地转头。手下按压处的出血已缓,但江念远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唇色绀黑,方才还能勉强吞咽的喉咙,此刻已无动静。

休克进入失代偿期。

血压垮了。

“让开。”李昊的声音很平静,却让那仆役浑身一颤,连滚爬开。

李昊单手保持按压,另一手疾探江念远颈侧——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瞳孔已有散大迹象。他猛地扯开江念远前襟,将耳朵贴上左胸。

心跳微弱,遥远。

“火盆!移过来!围着他!快!”

仆役们慌忙将四个烧得正旺的火盆移近,炽热空气瞬间包裹江念远。李昊一把扯过旁边烘得温热的厚褥,从脚到头将人严实裹住,只留口鼻。

“你,还有你,用力搓他手脚,从末梢往心脏方向,别停!”

“你,继续喂糖水!滴在唇缝,慢一点,让他自己渗!”

“燕公,令人煮参汤,要浓!”

一道道命令砸下,室内众人如蒙大赦,疯狂动作。燕明亲自奔出,嘶喊着让人去取家中老参。

手中上好的细绢已被鲜血染红,李昊见出血已基本止住,随手丢掉,解开临时包扎,让狰狞创面暴露在火光下——幸好,未见主要血管断裂。他取过煮沸后放温的盐水,快速淋洗伤口周围。

“艾草灰。”

仆役递上陶碗。李昊将经燃烧碳化的艾草灰,仔细洒在几处仍在缓慢渗血的微小创面上。他动作极快,只撒了薄薄一层。

接着,烘得温热干燥的细绢布垫又换一匹,重新覆盖,加压包扎。这一次,扎得更紧。

“蜂蜜。”

另一只陶碗递来,澄澈黏稠。李昊以火燎过的竹片挑起,在烘干的丝绸上薄薄涂匀,覆盖在已包扎好的敷料外层,再用干净布条固定。

蜂蜜高渗、弱酸性,是此时最佳的天然抗菌敷料,可有效防感染促愈合。但这必须在彻底止血后。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评估。

颈动脉搏动,似乎强了一点点。呼吸虽然浅促,但胸廓起伏有了微力。再次检查甲床,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已明显缩短。

最重要的是体温。在火盆环烤和厚褥包裹下,江念远冰冷的皮肤有了暖意。

至此,休克的第一步——恢复循环、保温、止血——算是勉强稳住。

直到此时,李昊才感到肋下和腿上的伤口传来尖锐疼痛。鲜血已浸透他自己的衣袍,在地上积了一小摊。他额上渗出冷汗,却恍若未觉。

静室门被轻轻推开,孙维夏快步入内,带动寒风侵扰,让李昊立时皱起眉头。

她一眼看去,脸色顿白,李昊身上数处刀伤仍在渗血,再看榻上的江念远,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郎君!你、你竟也伤了?!这如何使得?我已让人去请临坊最好的医师,即刻便到!江郎他……”她没忍心说下去——那分明已是将死之相。

“婶婶。”李昊打断她,声音沙哑却坚定,“医者不必请。人,我来救。”

“可……”

“我无碍,皮肉伤。”李昊目光未离江念远,“请婶婶令人再送些煮沸后放凉的盐水。另外,”他抬眼,眼神不容置疑,“此室需紧闭门窗。炭火不断。非我呼唤,任何人不得擅入。记住,是任何人!”

孙维夏被他眼中那种冷彻沉静的光芒慑住,那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眼神。她四下看看,终是抿唇:“既如此……听郎君吩咐。”她带人退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几乎就在门合上的同时,外间传来急促脚步声和人声。戴家仆役已领着一位须发灰白的老医师匆匆赶到。

“医师请来了!快!”仆役急道。

老医师提着药箱正要进屋,却被守在门外的燕家仆役拦住:“国公严令,非他呼唤,任何人不得入内。”

“荒唐!”戴家仆役急道,“这是西城最有名的金疮医!江大郎伤得那般重,岂能延误?!”

老医师也皱起眉,却未敢强闯,只低声问那守门仆役:“里面伤者,现下如何?你且说说症状。”

仆役回想方才所见,细细说了。

面如金纸,唇色黑紫,气息微弱得很,浑身冰冷……国公正在施救。

老医师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又看了眼一路流淌,在廊下冻成暗褐色的血迹,缓缓摇头,压低声音:“国公所为倒是对症,不过失血至此,寒气侵体,元神涣散……凭老朽多年经验,这已是……唉,再难回天了。”

他声音虽低,却在寂静院中清晰可闻。孙维夏脸色更白。燕明也叹息摇头。众人看向那紧闭的房门,眼中皆是怜悯与绝望——那般重伤,又耽搁这些时辰,岂能活命?

一会儿功夫,万年县县尉又已赶到,想要拜见李昊。这是官身求见,仆役不敢硬拦。在门外呼喊通禀。

“让他等着!”

李昊的语气依旧平淡。

浓参汤先送来,他小心地、极缓慢地,一勺勺喂给江念远。糖、盐水也并未稍停。

时间一点点流逝。火盆噼啪,仆役揉搓手脚的摩擦声单调而持续。

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一直负责观察的仆役忽然低呼:“动了!国公,江郎眼皮刚刚动了!”

李昊立刻俯身,再探颈侧,脉搏虽然细速,却已清晰可辨。面色虽仍苍白,但那层死灰之气褪去些许。

呼吸也渐渐沉了。

李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抢回来了。

从鬼门关,抢回一程。江念远身体不错,接下来最要紧的是防感染。

他这才感到一阵眩晕袭来,扶住榻边,对那面露喜色的仆役道:“继续观察。若有异常,即刻唤我。”

说完,他步履蹒跚地走到一旁水盆前,撕开自己腿上和肋下被血浸透的衣袍。伤口翻卷,皮肉外露。他面不改色,用温盐水仔细冲洗,然后将烘干的干净布条撕成条,一圈圈,牢牢包扎。过程中,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静室门被小心推开,孙维夏实在忍不住,自己来送盐水。见到李昊在自行包扎,又看到榻上江念远的面色似乎缓和些许,一时愣在当场。

“他……”孙维夏声音干涩。

“暂时无性命之忧了。”李昊系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须静养,防细……邪毒内侵,后续调理,至关重要。再去寻些桑皮线和细针过来。”

孙维夏张了张嘴,看着李昊冷静到近乎漠然的脸,又看看榻上呼吸虽弱却已平稳的江念远,再看看地上那触目惊心的血迹,一股混杂着震撼与难以置信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

伤成那样……流血满地,气息几绝……竟然,真的救回来了?

院中,那老医师还未离去,毕竟出诊的钱已经预付,待会儿无妨。可此刻隐约听见内间话语,他也忍不住凑近两步,朝门内探头张望。

当他看到榻上那人胸口已有规律起伏,面色虽白却已非死灰时,老眼顿时瞪圆,“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道,仿佛见了鬼一般。

李昊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只是缓步出门,环顾问道:“县尉何在?”

一个青年快步上前,还未施礼,就被李昊一句话怔在当场:“那河间郡王派来的杀手,可已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