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裹着白绫的“尸体”顺着缝隙滚了出来,“咚”地落在泥水里,寿衣瞬间被染得浑浊不堪。

所有人都懵了,唢呐声戛然而止,巧菊尖叫一声,扑过去想抱,却被村长一把拉住。罗师傅面色惨白,声音带着颤:“别动!万万动不得!棺木落地,尸身外露,这是天大的忌讳!”

他这话一出口,众人都慌了神。定西人最信这些,入土为安是头等大事,人没进坟茔就从棺材里滚出来,那是冲撞了鬼神,轻则家宅不宁,重则全村遭殃。罗师傅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上的康明远,又掐着指头算了算,脸色愈发难看:“坏了坏了,这是犯了‘路煞’,尸身沾了不洁之气,必须立刻重新入殓,换干净寿衣,再念经施法驱邪,不然大凶临头啊!”

“可……可巳时三刻就快到了啊!”村长急得直跺脚,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连日头的影子都看不见,估摸着时辰就快到了。罗师傅摆手道:“来得及,还有半个时辰,不过得抓紧些!不驱邪重新入殓,下葬也是白搭,反而会惹祸上身!快,找干净的地方,拿干净衣服来!”

众人不敢耽搁,七手八脚地将棺材盖翻过来,把康明远抬上去。巧菊急道:“寿衣这会上哪去找?”只吩咐先把康明远曾穿过的衣裳换上一套。几个妇人帮忙,小心翼翼地褪去沾了泥水的衣服,又用干净的帕子擦去康明远身上的泥污。巧菊蹲在一旁帮忙,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脖颈,心头猛地一跳——不是死人该有的冰凉,是带着点潮气的温,像初春刚化的土。她心慌意乱,只当是自己悲伤过度生出的错觉,赶紧别开眼不敢再碰。罗师傅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黄表,嘴里念念有词,将黄表点燃后围着康明远周身画着符文,嘴里唱着听不懂的咒文,声音又急又快,额头上的冷汗不住往下滴。他方才掐算时便心惊,康明远命理阳寿本不该尽,但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他也顾不得这其中的道理,但眼前这路煞确已然发生,犯得蹊跷,倘若下葬的事错过今日巳时三刻的吉时,不仅康家要遭难,连他这看风水的都要折损阴德,断了饭碗。

这一番折腾下来,足足耗了一刻来钟。等康明远重新被裹进干净衣裳,稳稳放进棺材,盖好棺盖时,罗师傅看了看日影,道:“快!吉时要到了!耽误不得!”阴九叔也一声令下,六个汉子再次扛起棺材,这次不敢有半点怠慢,咬着牙往前冲,鞋踩在泥里,溅起的泥水甩得满身都是,却没人敢停下来。

巧菊跟在后面,脚步踉跄,心里又慌又乱,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温度总在心头打转。路愈发难走,棺材在肩头晃得厉害,汉子们的喘气声越来越重,大刘扛着棺首,胳膊都在打颤,心里一个劲地嘀咕:这棺材怎么好像比刚才沉了些,又好像……轻了点?他甩了甩头,只当是自己累糊涂了,咬着牙往前挪。

好不容易赶到坟地,早已有人提前挖好了坟坑,四四方方的土坑深约两米,周围摆着祭品,纸钱烧了一半,冒着缕缕黑烟。坟地栽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平日里总有些乌鸦落在上面,呱呱地叫,今儿个却静悄悄的,连鸟影子都看不见。村长松了口气,指挥着众人把棺材停在坟坑边,罗师傅上前,拿着罗盘定了方位,又撒了些五谷杂粮,嘴里念叨着安坟的咒文,眼底藏着急色——这坟地是他亲手选的,卯山酉向,配今日吉时正好镇住康明远的短命煞,错过便再无合适穴位,届时煞气反噬,全村都要跟着遭殃。

巧菊跪在地上,烧着纸钱,眼泪又止不住地掉下来,嘴里喃喃着:“明远,你安心去吧……”纸钱被风吹得打转,落在泥泞里,瞬间就灭了。就在这时,几声“喳喳喳”的叫声突然响了起来,清脆响亮。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几只喜鹊扑棱着翅膀,落在了老槐树上,羽毛干干净净的,一点没沾泥水,歪着头看着底下的人群,叫得欢快。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满脸纳闷。村里人都知道,坟地是阴气重的地方,平日里只有乌鸦来盘旋,叫声凄惨,哪有喜鹊来的道理?喜鹊是报喜的鸟,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

“这……这不对啊!”二柱挠着头,一脸疑惑,“往常村里下葬,都是乌鸦叫,今儿个咋换成喜鹊了?”旁边的三婶子也附和道:“是啊是啊,太奇怪了,喜鹊落在坟地,是好是坏啊?”众人议论纷纷,都拿不准主意,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罗师傅。罗师傅心里咯噔一下,早前掐算时便隐约觉得命理上明远不该绝于此,可李大夫诊断说人断了气,他只当是自己算偏了;如今喜鹊临门,反常至极,他皱着眉盯着老槐树上的喜鹊,愣着神半天没说话,脸色阴晴不定——难不成,真是自己看走眼了?可吉时穴位皆已定死,断无更改的道理。

“莫非……是明远在天有灵,不想走?”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话一出,众人心里都咯噔一下,巧菊更是身子一颤,猛地看向棺材,方才那点温度又清晰起来。就在这时,大刘突然“哎呀”一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满是惊恐:“听!你们听!棺材里有声音!”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下来,随即有人打趣道:“大刘,你这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又来这一套?”

“唉,你们可别冤枉人,这次是真的有声音,你们听嘛!”

几个胆大的村民凑过来,侧着耳朵听。那几只喜鹊也不叫了,扑棱着翅膀飞到另外的树上歇着,众人屏息凝神,果然听见细微的“咚咚”声从棺材里传出来,像是有人用指节轻敲棺木,一下一下,很轻,却敲得人心头发麻。刚开始众人还以为是错觉,可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咚咚咚”的节奏越来越密,听得有人腿肚子打颤,下意识往后缩。

“真有声音!”“是棺材里!莫不是炸尸了?这不可能!”众人听到“炸尸”两个字,瞬间往后退了好几步,脸上满是恐惧。上次在山路上,大刘就说听见棺材里有动静,那会儿大家都知道他是故弄玄虚讨红包,这一次却是好几人都听见了,由不得人不信。坟坑就在眼前,土都堆在一旁,就等着填土,可棺材里突然有了动静,这可不是小事。

阴九叔脸色铁青,往前迈了两步,死死盯着棺材,咬着牙道:“开棺!快开棺验尸!要是把活人给埋了,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必须开棺!”

他这话一出,罗师傅立刻拦住他,厉声喝道:“万万不可!开棺?大忌啊!棺木落地本就犯了忌讳,如今吉时将至,开棺更是冲撞天地鬼神,轻则棺主魂魄不安,重则全村遭灾,你担得起吗?”

“可棺材里有动静!难不成明远还活着?”阴九叔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要是人活着,活活埋了,那才是天大的罪孽!我做棺材生意不假,但我们这行有规矩:棺材是给死人准备的,要是埋了活人,还用我阴九的棺材,我这名声就算彻底毁了!就算不替明远哥想,也得顾着这规矩良心!”

罗师傅心里天人交战,早前就疑心命理算错,此刻更是没底——郎中断气不会假,可这动静、这喜鹊,又处处反常。但他更怕吉时错过煞气反噬,自己半辈子的名声和道行都要毁于此,只能硬着头皮道:“不可能!郎中都验过脉了,早已断气,定是尸身不安,冲撞了邪气!吉时马上就到,反正死活都得下葬,大不了埋进去再挖出来,一切还来得及!”

阴九和罗师傅争执不休,一个执意开棺,一个死守禁忌,互不相让。众人围在一旁,有人小声嘀咕:“可真要遭灾咋办?”也有人附和:“要是活着,那可不能埋啊!”没人敢上前搭话,都盯着两人僵持。巧菊跪在地上,眼泪掉得更凶,心里的那点希望却越燃越旺——脖颈的温度、棺材里的动静,难不成……难不成明远真的没死?

她猛地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拨开两人走到棺材前,声音沙哑却字字有力:“别争了,开棺!”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罗师傅急道:“巧菊嫂子,你可想好了?开棺犯忌讳,真要是惹了灾祸,后果不堪设想啊!”

巧菊摇了摇头,目光死死锁着棺材,一字一句道:“他是我男人,活着,我得带他回家;死了,我再好好送他入土。要是真把他活活埋了,我这辈子都睡不安稳,天大的忌讳,我来担着!”

这话掷地有声,村长当即点头,沉声道:“巧菊妹子说得对!人命比忌讳大,真要出事,咱们全村一起扛!开棺!”

几个年轻汉子壮着胆子上前,小心翼翼地撬开棺盖,棺盖被撬开的瞬间,众人都屏住了呼吸,齐齐探头往里看。只见康明远躺在棺材里,脸色依旧苍白,却不再是之前那般死气沉沉,胸口正微微起伏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喘息声,眼睛紧闭着,睫毛还时不时轻轻颤一下。

“活了!明远活了!”巧菊一下扑进去抱住他,眼泪混着喜悦砸在男人脸上。众人瞬间炸开了锅,脸上的恐惧一扫而空,满是惊喜,纷纷围上来。大刘伸手摸了摸康明远的脉搏,猛地一拍大腿:“跳了!真的跳了!活过来了!”

巧菊泣不成声,紧紧抱着他喃喃:“老头子,我就知道你命大,咱们回家!”众人也跟着附和,七手八脚找了木板,做了个简易担架准备把他送回家。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里,以为这场虚惊就此过去的时候,罗师傅突然往前一步,眉头拧成死疙瘩,指节攥得发白,眼底是破釜沉舟的执拗——他太清楚,吉时穴位既定,活人填棺下葬是逆天改命,可若违了这天时地利,先前犯的路煞、开棺的忌讳叠加,只会让煞气更重,到时候康明远就算活了,也活不久,全村更是难逃一劫。他声音沉得像坟地的湿土,不大,却字字砸在人心上,一盆冰水般狠狠浇得众人浑身冰凉。

“人虽活了,但吉时不能改,埋还是要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