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怀溦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抬起眼,平静地看向梵星:“哦?不知梵四小姐想谈何人?”

“李招娣。”梵星吐出这个名字,仔细观察着盛怀溦的反应。

盛怀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但那一瞬间的惊愕并未逃过梵星的眼睛。

宫静仪则是一脸茫然:“李招娣?那个丞相府的丫鬟?星星,你谈她做什么?”

盛怀溦放下茶杯,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才缓缓道:“梵四小姐为何突然提起她?可是昨日在聚宝阁之事还未了结?若是为此,倒也不必特意与我说。”

梵星摇了摇头:“并非为了昨日之事。盛小姐,我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唐突,甚至……匪夷所思。但我希望你能听我说完。”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我总觉得……李招娣姑娘,她的身世恐怕不简单。她虽然现在是顾小姐的婢女,但言行举止间,并无太多卑躬屈膝的奴气,反而有一股……韧劲和傲骨,这不像是寻常农家能养出来的。而且,我偶然得知,她并非那户李姓农户亲生,是三岁左右被捡到的。”

盛怀溦的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竟有此事?不过,天下流离失所的孩子众多,被收养也不稀奇。梵四小姐为何对此如此关注?还特意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梵星直视着盛怀溦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李姑娘的相貌,尤其是眉眼之间,与盛小姐你,甚至与盛夫人……颇有几分神似。”

“啪嗒”一声,是宫静仪的筷子掉在了碟子上的声音。

她瞪大了眼睛,看看梵星,又看看盛怀溦,满脸的不可思议:“星星!你、你在胡说些什么呀!李招娣怎么可能……”

盛怀溦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住了裙摆,指节发白。

她没想到梵星会如此直接,如此单刀直入!这个忠勇侯府的四小姐,行事作风简直与京中所有闺秀都不同!

她到底是看出了什么?还是……另有所图?

“梵四小姐,”盛怀溦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此话可不能乱说。我盛家女儿自幼锦衣玉食,如何会流落在外,沦为……奴婢?这话若传出去,不仅对我盛家声誉有损,对李姑娘也绝非好事。不知梵四小姐是从何处听来的无稽之谈?”

梵星知道盛怀溦不会轻易承认,她也理解对方的戒备。

毕竟这事关重大,“盛小姐,我并无恶意,也非道听途说。我只是……亲眼所见,心中疑惑。李姑娘在丞相府处境艰难,顾小姐对她似乎颇有成见,动辄打骂罚跪。若她真是无辜流落在外的骨肉,如今却受这般苦楚,岂不令人痛心?”

她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我知道两家旧事,本不该贸然提及。但我思来想去,此事关乎一条人命,关乎一个女子的一生。盛小姐是仁善之人,怀溦小姐更是温婉良善。

我只是希望,若李姑娘身世真有蹊跷,能否请盛家……暗中查证一番?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该弄清楚。

若是误会,自然最好;若真是……那便是天意弄人,也该早日拨乱反正,让她回归本该属于她的位置,免受欺凌之苦。”

梵星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带上了几分现代人看待不公的愤慨。

她没提任何利益交换,也没暗示什么,只是单纯地表达对李招娣处境的同情和对真相的渴望。

盛怀溦彻底愣住了。

她预想过梵星可能别有用心,或是受谁指使来试探,或是想借此攀附盛家,或是……唯独没想过,对方会是这样一副坦荡直接、甚至有些“傻气”的耿直模样。

宫静仪也听傻了,她看看梵星,又看看脸色变幻不定的盛怀溦,隐隐觉得,梵星说的……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她想起在聚宝阁时,盛怀溦看李招娣那复杂的眼神……

雅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茶香袅袅。

良久,盛怀溦才轻轻舒了一口气,看向梵星的眼神复杂难明,戒备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一丝微不可查的欣赏。

“梵四小姐,”她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许,“你今日所言,实在……出人意料。此事关系重大,怀溦不敢妄言。不过,梵四小姐对李姑娘的这份关切之心,怀溦感同身受。无论她身世如何,为奴为婢总是辛苦。我会……将梵四小姐的话记在心上。”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记在心上”四个字,已经是一种隐晦的回应。

梵星听懂了。

她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今天能说到这个地步,让盛怀溦“记在心上”,已经是巨大的进展。

她相信,只要盛家开始重视,以他们的能力,查清真相只是时间问题。

“多谢盛小姐肯听我一言。”梵星露出真诚的笑容,“今日唐突了,还请盛小姐勿怪。这茶点不错,我们……先尝尝?”

话题就此揭过,三人开始品尝点心,聊些无关紧要的京城趣闻。

气氛虽然还有些微妙,但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宫静仪是个机灵的,看出两人不想再谈那个话题,便叽叽喳喳地说起别的,很快将气氛带动起来。

她发现,盛怀溦对梵星的态度,似乎比之前亲近了一些,眼神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探究和一丝……好奇?

告别时,盛怀溦对梵星福了一礼,轻声道:“梵四小姐,今日……多谢。”

梵星回礼:“盛小姐客气了。保重身体。”

看着盛怀溦的马车离去,宫静仪挽住梵星的胳膊,压低声音,满脸兴奋和好奇:“星星!你刚才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李招娣真的可能是盛家走失的女儿?我的天哪!这要是真的,那可真是……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梵星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觉得像,瞎猜的。你可别到处乱说啊,免得惹麻烦。”

“知道啦知道啦!”宫静仪吐吐舌头,眼神却亮晶晶的,显然已经脑补了一出大戏。

梵星看着湛蓝的天空,心中默默祈祷:盛怀溦,还有盛家,你们可一定要给力啊!早点查清楚,早点把李招娣接回去!这样,她的第一个任务,才算真正看到了曙光。

而坐上回府马车的盛怀溦,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

梵星那坦荡直率的模样,和她话语中对李招娣毫不掩饰的同情与急切,不断在她脑海中回放。

这个梵星,和她听说的、见过的所有贵女都不同。

她不按常理出牌,没有弯弯绕绕,甚至有些鲁莽,但那份赤诚和敢于直言的勇气,却莫名地让人……心生好感,甚至有些羡慕。

或许,父亲说得对,这件事需要慎重。

但梵星的出现,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让她原本沉重而隐秘的心事,似乎也松动了一丝。

也许,真相真的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