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陈远航还是收下了梅尔教授送给他的那把价值不菲的手术刀。

据梅尔教授介绍,这把手术刀也是别人送给他的,是由德国索林根顶级刀具工坊的国宝级匠人,采用高纯度医用级不锈钢,经过超过一百道手工锻造、淬火、研磨工序制成。

其锋利度达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一一可以轻易切开单层细胞膜而不损伤邻近组织。

刚好适用于今天这台要求极为精细的手术。

其实,陈远航是真的喜欢这把手术刀,实在是难以割舍,作为一个外科医生,还有什么比手术刀更好的礼物?

梅尔教授这礼算是送到他心坎上了。

手术很快开始。

打开手术区域,气管下段清晰可见:Slide吻合口缝合线整齐,但其下方约2厘米处,原本应该呈环形、富有弹性的气管壁,此刻却像泄了气的轮胎内胎,软塌塌地贴著后壁,颜色苍白,毫无生气。

这就是导致这个一岁的小家伙呼吸困难的罪魁祸首一一塌陷的气管软化段。

这个手术的最大难度在于,在薄如纸、软如棉的气管膜部上穿刺缝合!

力道稍大,可能刺穿气管,造成致命的气胸或纵隔气肿;力道不足或位置偏差,则无法有效提拉,手术效果大打折扣。

这需要毫米级的精准和牛顿级的力道控制。

陈远航左手用特制的超细、钝头气管钩极其轻柔地挑起一小片塌陷的气管膜部,像挑起一片最娇嫩的花瓣,右手同样持著穿好线的细针。

屏住呼吸,针尖如同灵蛇般悄无声息地刺入、穿过,没有穿透,没有撕裂!完美的全层贯穿,

他迅速而轻柔地将缝线拉过。

“好!”梅尔教授低喝一声,接过陈远航递过来的缝线两头,与刚才固定在胸骨柄骨膜上的缝线汇合。

接下来是决定手术成败的关键一一打结!结的松紧度必须恰到好处:太紧,会勒破脆弱的气管壁或造成局部缺血坏死;太松,则无法有效对抗呼气时的负压,气管依然会塌陷。

这需要外科医生指尖最细腻的触觉反馈。

梅尔教授双手持著线镊,缓慢、稳定地收拢缝线,线结在一点一点收紧—气管壁被轻柔地向上提拉原本塌陷成一条缝隙的气道腔隙,肉眼可见地被撑开了一个小小的、稳定的圆形开口—..—

整台手术,在陈远航和梅尔教授天衣无缝的配合下,终于毫无悬念地成功完成,为孩子的生存奠定了更为牢靠的基础。

就在陈远航忙著做这台气管悬吊术的高难度的手术的时候,他的员工、佳航公司CEO夏新颜女士已经跨越了浩瀚的太平洋,乘坐著国际航班,稳稳地降落在了沪市虹桥国际机场。

此行,她的身份是VY公司CEO。

陈远航不想别人把他的身份查出来,没有以佳航公司的名义来建这个实验室,而是未雨绸缪地以离岸公司VY公司来建这个七氟烷的实验室。

这样,他就可以通过VY公司这个“壳”,名正言顺地在国内投资建立七氟烷的研发实验室,而无需担心过早地将自己和佳航公司暴露在聚光灯下。

夏新颜经过与主管外商投资的沪市外经委联系后,经过一番沟通,沪市外经委指派了一名姓李的科长,负责协助和引导夏新颜进行后续的选址和洽谈工作。

在李科长的带领下,夏新颜找到了沪二医,也就是后来的交大医学院。

陈远航对于将这个实验室建到哪里,也是想了很久,沪市、省城、安得地区,或者干脆建到长尾岛上·

但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个实验室建到沪市。

在这里建实验室,更容易招募到高水平的科研人才,也方便获取国际前沿的技术信息和设备,

政策环境相对开放灵活,对外资的接纳度更高。

别的不说,就是陈远航准备从国外购买的实验设备转运到他们省城、地区或者岛上,那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和时间都不够划算。

沪二医还是陈远航前世读硕士研究生时的母校,有好事有坏事肯定都要想著自己的母校。

在沪二医略显陈旧的行政楼里,夏新颜和李科长被引到了一间朴素的会议室。

一位副院长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这年头沪二医还是叫做医学院,不是后来的医科大学)。

“你是说,要向我们学校捐赠一台呼吸机,一台纤维支气管镜?”副院长听完夏新颜的捐赠意向之后,还有点憎逼。

夏新颜面带微笑,肯定地点点头:“是的,院长。设备清单和参数规格都在这里。”

她将一份准备好的文件轻轻推到王副院长面前:“都是全新的,最高的配置!”

副院长激动地拿起文件,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他没有立刻看文件,而是下意识地、带著求证的目光,看向了坐在夏新颜旁边的沪市外经委李科长。

李科长心领神会,微微颌首,用眼神和动作明确地传达了一个信息:放心,不是骗子!

为什么李科长能如此笃定?这背后是有原因的。

当初,陈远航在与百特医疗签专利互相转让合同时,专门和百特医疗的CE0卢克斯达成一致意见,自已将以VY公司的名义在华夏建立实验室,对七氟烷进行深入研究。

夏新颜此次来沪市谈合作,正是百特医疗推荐给沪市这边的。

这个也没法保密,人家还要对那135万美元进行监管。

由于百特医疗此时正在与华夏官方沟通进入华夏市场的事情,就由他们向中国官方推荐VY公司。

毕竟VY公司是个皮包公司,有百特医疗这个大公司来背书,在华夏建实验室要顺利一些。

当然,陈远航也给卢克斯解释了一下这个年代自己在华夏国内开公司的难处,卢克斯爽快地答应,会帮陈远航保密,不透露他就是VY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这次和沪二医合作,陈远航就拿医院急需的医疗器材开道,瞧瞧,卡伦教授赠送给他的东西,

不就发挥作用了吗?

副院长只是看了一眼文件,立即说道:“你稍等,韩经理,我现在就去叫我们院长过来!”

副院长自己当不了家了,赶紧去叫自己的上级,激动的出门撞在了门框上。

“哎哟!”王副院长疼得牙咧嘴,下意识地揉了揉撞疼的肩膀。

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这点疼痛,脸上依旧洋溢著兴奋的红光,脚下像装了风火轮一样,急匆匆地跑出了会议室!

副院长又不是一个憨憨,一个进口的呼吸机加一个纤维支气管镜,这都是有价格的,至少要在35万美元以上(是的,这年头呼吸机和纤维支气管镜就是这么贵),如果走正常的进口采购,算上关税、运输、维护,可能会达到50万美元,

更为关键的是,如果他们想采购,就涉及使用外汇的问题,这么大额度的外汇,正常排队没个三五年根本轮不到他们。

很快,一个身材不高、圆脸平头、年过半百的老先生,在副院长的陪同下,走进了会议室。

“你好,夏经理,欢迎欢迎,我姓张,是二院的院长,你是华夏人?”老先生和夏新颜热情地握手。

“是的,张院长,正儿八经的华夏人,老家京城,正因为我是华夏人,我才力主过来和华夏建立合作关系!”

“好,好,夏经理赤子情深,令人敬佩!刚才听我们副院长说你们公司要捐赠给我们医院一台呼吸机和一台纤维支气管镜?”

“是的,这是清单,”夏新颜再次肯定,并将那份副院长没来得及带走的详细的设备清单再次递了过去:“这是捐赠设备的清单和具体技术参数。另外,还会包含一些必要的配件和初期耗材。”

张院长接过清单,并没有像副院长那样急切地翻看,而是很沉稳地浏览了一遍,然后轻轻将清单放在桌面上。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著夏新颜,眼神中带著一丝探究和审慎,缓缓问道:“夏经理,非常感谢贵公司的慷慨捐赠。不过,无功不受禄。不知道贵公司提出如此丰厚的捐赠,是希望与我们沪二医开展怎样的具体合作?”

到底还是姜是老的辣,这句话,问到了核心!

张院长人老成精、经验丰富,深语人情世故和商业规则,他明白,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个VY公司愿意拿出价值数十万美元的设备作为“见面礼”,必然对合作有著明确的期望和要求。

他需要了解清楚合作的实质内容,评估是否值得,以及沪二医需要付出什么。

夏新颜早有准备,伸手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材料,郑重地递给张院长:“张院长,这是我们VY公司关于合作建立『七氟烷研发联合实验室”的详细意向书,请您过目!”

这份意向书是她和陈远航在赴沪前,一字一句反复推敲、精心打磨出来的,涵盖了合作的方方面面,并且经过了美国专业律师的严格审核,确保在法律和商业层面都无懈可击。

文件采用了中英双语对照的形式,方便双方理解。

张院长接过厚厚的意向书,并没有立刻翻开。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暗示他可能需要老花镜),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夏经理,不好意思,我这老花眼,看这么小的字有点模糊,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你看,能不能请你先简要给我介绍一下这份意向书的核心内容?”

“没问题!张院长!”夏新颜欣然应允,这正是她展示谈判技巧和项目吸引力的好机会。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地阐述合作方案:

“张院长,是这样的。我们VY公司近期从美国百特医疗手中,正式获得了吸入麻醉剂一一七氟烷的全球专利授权。”她首先点明了项目的核心资产。

“但是,”夏新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坦诚而略带凝重:“目前在美国医学界,对七氟烷存在一些争议和担忧。主要是因为它存在一定的潜在毒性风险,尤其是在代谢过程中可能产生对肾脏有影响的氟化物离子。”

她特意强调:“这一点,在我们给您的意向书附件里,附上了几篇相关国际权威期刊论文的影印件,您可以稍后详细查阅。”

夏新颜主动抛出“毒性”问题,是陈远航精心设计的谈判策略之一!

目的很明确:一是展现坦诚,降低对方戒心;二是试图吓退对方,避免沪二医提出强制参股的要求!

按照当时华夏关于中外合资合作的政策,尤其是1983年《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的精神,外资进入中国设立研发或生产机构,通常要求中方持股比例不低于30%。

夏新颜在国内外多方打听后还知道,实际操作中常常要求达到50%。

七氟烷那么大的利益,硬是让别人分走50%,陈远航还是舍不得。

看见张院长并没有什么反应,而是在认真倾听,夏新颜继续说道:“但我们VY公司的核心技术团队,基于深入的机理研究和前期实验数据,坚信七氟烷的这种毒性风险是可以通过改进配方、优化生产工艺以及严格临床管理来有效控制和清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