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生在另一间屋。

屋不大,窗却高,高得像故意不给人看路,只给人看天。窗外灰白一片,像一张揉皱又摊开的纸。

他手上没有镣铐。

镣铐是给不重要的人用的。重要的人,要能写字,能画押,能“配合”。

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沈砚。

另一个穿紫袍。

紫袍不新,却是真紫。紫袍人不说自己是谁,也不需要说——他坐在那里,连沈砚翻案卷的手都慢了半拍。

沈砚开口:“王福生,巷口弩箭伤赵坊正,差役二死。你认不认?”

王福生抬眼:“弩是我放的。我认。”

沈砚问:“弩从何来?”

王福生沉默。

紫袍人终于说话,声音轻,却像压在喉结上:“王福生,你若说弩是你私造,你死得快。你若说弩是别人给的,你死得慢。”

王福生看着他:“大人要哪一种?”

紫袍人眼里没有笑意:“要能让这案子走完的那一种。”

王福生听懂了。

他们不是来问真相的。他们是来挑一条最顺的路,把他推上去,让他成为那条路上的“证物”。

他开口,像把一口血腥吞回去:“弩机不是我打的。”

沈砚的笔尖停了一瞬。

紫袍人的眼神亮了一点——不是喜,是“终于对上”的笃定。

王福生继续:“我家做木器弓弦,铁活有,但要打弩机,少火候,少料。那箱里件儿齐得过分,齐得像给外行看的。”

沈砚问:“谁送的?”

王福生答:“我不知道。”

紫袍人轻轻敲案:“你不知道,就写成你知道。你写成你知道,就能换你家喘一口气。”

王福生盯着他:“喘得来么?”

紫袍人不答,换了个问法:“赵坊正为何夺你家印?”

王福生笑了一声,笑得干:“印是命。夺印的人知道夺走的是谁的命。”

沈砚皱眉:“说清楚。”

王福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做过一段活。给城里一处库修过旧机括。修的是旧件,走的是旧账。”

沈砚没追问“哪处库”。他不需要知道。他只要这句话能把案子接到一只更大的手上——足够大,大到能压住京兆府,也能压住北衙。

紫袍人却问:“替谁修的?”

王福生看着他,慢慢吐出四个字:“我不配知。”

紫袍人脸上的温度消失了。他站起身,走到窗下,看着那截灰天,像在听远处宫门开合的声响。片刻,他回头,声音更轻:

“你不配知——可你配去死。”

屋里一冷。

沈砚把笔放下:“王福生,你还有一次选路。你写‘私藏禁器’,案子就归京兆府结;你写‘受人指使’,案子就会往上走,但你一家——未必留得住。”

王福生闭了闭眼。

他脑中闪过裴照月的脸,乳母抱着孩子缩在门后那点影子,阿忠出门时那只踩在门槛线内的脚。

他忽然明白: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以为护住那座宅,就能护住人。

可这世道不是宅吃人,是网吃人。网落下来时,宅只是网眼里的一个结。

他开口:“我写‘私藏’。”

紫袍人的眉心微微一紧,像不满意他把案子“止”在京兆府。

沈砚却松了半口气——不是同情,是省事。

紫袍人盯着王福生,忽然问:“你要换什么?”

王福生答得直:“孩子。”

紫袍人笑意很淡:“你拿什么换?”

王福生把声音压低,像吐出最后一口气:“巷口那一箭的箭头,不在墙上。”

沈砚的眼神骤紧:“在哪?”

“昨夜就被取走了。”王福生说,“留在墙上的,是给人看的。真正的箭头进了袖子里——进了能写进案里的地方。”

紫袍人沉默了半晌,忽然点头:“你懂事。”

王福生不回笑。他只觉得胸口那点火越来越小,小到只够点燃一个念头——

别让孩子跟着我一起死。

沈砚把供状推过去:“写。”

王福生握笔,笔尖落纸,像在写一张送葬帖。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