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斥勋贵岳宁揭时弊,拒官爵龙头触龙鳞
“道君容禀。”
岳宁回答着赵佶的疑问。
“草民住进宁国府,并非攀附权贵,也不因那是甚么好去处,实在是因为……”
他故作沉吟,轻轻叹了口气:
“那府里的当家人,袭了三等将军爵的贾珍,欠了草民一笔烂账。”
“烂账?”赵佶眉头一挑,瞬间来了兴趣。
“正是。”岳宁微微颔首。
“这位珍大爷,虽顶着祖宗的爵位,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五毒俱全’。”
“他在汴京城的地下赌坊里流连忘返,短短半年,便输得底朝天。草民的大同社,恰好接了他几张按了手印的欠条。”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他既还不上,草民本该依律拿了他的田庄铺子抵债。但他毕竟是朝廷命官,是勋贵之后。自古民不与官斗,草民虽无惧无畏,却也不想撕破脸面,落得个藐视朝廷的名声。”
岳宁摆出一副无奈模样,接着道:
“故而,草民只能退而求其次,以客卿的身份住进去,名为做客,实为坐地讨债。替他管管家务,生发些银子,好让他早日把欠草民的银钱吐出来。”
赵佶听罢,先是一愣,随后竟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你呀你,看来平日里倒真是凶得紧,竟让这些国朝勋贵都束手无策,拿你没办法!”
待笑意止住,他也肃了肃神色。
“只不过,朕也真没想到,他们竟然荒唐到了如此地步。”
“朕知道他们贪,知道他们懒。可靠着江湖人来管家还债,这哪里还有半点公侯之家的体面?简直丢尽祖宗颜面!”
“朕平日里见他们衣冠楚楚,满口仁义道德,没想到内里竟如此不堪!这贾家受皇恩百年,竟养出这等不肖子孙!”
作为天子官家,即便再是耽于享乐,再是昏聩不清,对皇城底下那点儿龌龊事儿也是心知肚明的。
他恼的,是贾珍吃相太过难看,是这群勋贵烂泥扶不上墙,连带着丢了皇家的脸面。
等赵佶说完,岳宁又接着道:
“草民这一住进去,银子虽慢慢收回来了,但这心里,却是越发的不踏实。”
“哦?”赵佶问,“怎么个不踏实法?”
岳宁沉声道:“草民虽是草莽,却也知大宋江山来之不易。那宁国府外表看着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草民身在其中,冷眼旁观,才发现那内里早已朽坏不堪。”
“主子们安富尊荣,挥霍无度;奴才们仗势欺人,像虫豸一般吸食民脂民膏。上下一心,只在算计着如何败光祖宗基业。”
“草民有时在想,这贾家乃是当年跟随太祖征战的八公翘楚。连这样的门第都烂成这般模样,那这汴京城里,其他的勋贵高门,又会是何等光景?”
“孟子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功勋之后,本应成为国栋梁,如今却尽是国之蠹虫,在啃食我大宋的梁柱……”
岳宁没有说下去,但赵佶手中的念珠,却骤然停住了转动。
雅阁内落针可闻。
“卿之所虑,朕亦有察觉。”
良久,赵佶叹息道:“朕深居宫中,虽有心振作,奈何高墙挡眼,奏折里全是歌功颂德的太平文章。”
“朕也想查,可让谁去查?让文官去查勋贵,只会沦为党争。让武官去查,又会引发争端内耗,处处是攻讦制衡之道……”
说到此处,赵佶忽然目光一凝,粘在了岳宁身上。
“卿乃草莽英豪……既身在贾府,又能冷眼旁观,不被那富贵迷了眼。”
“这岂非是……天赐朕的一双眼睛?”
“道君之意是?”
岳宁故作不知,面露疑惑。
赵佶站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
“卿不愿入朝堂,嫌弃那是俗务。那朕便不给你实封官职,也不给你什么拘束。”
“卿只管安心住在宁国府,继续收你的烂账,做你的买卖。但在暗地里……”
赵佶猛地回身,目光如炬:
“卿可愿替朕,盯着这群朽聩勋贵?替朕好好看看,他们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看看这满朝朱紫,到底还有几个是干净的!”
岳宁闻言,微微皱眉,似在沉思。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道君圣明。”
“草民在市井间,曾听闻一个道理:若是在一间屋子的明面上发现了一只蜚蠊,那阴暗的墙角缝隙里,恐怕早已藏着成百上千只。”
“贾珍,不过是冰山一角,是那只爬到桌面上来的蜚蠊罢了。道君若真想看清,恐怕……会触目惊心。”
赵佶喃喃自语,只觉后背一阵恶寒,旋即将念珠拍在案几上,狠厉道:
“查!必须查!”
古来昏君不知凡几,圣质如初如晋惠帝者,凤毛麟角。
他绝不容许别人把他当傻子耍,更不容许别人把他的家底儿掏空。
须晴日,可演上几出君臣相宜的戏码。
若阴雨,那便是电闪雷鸣,天威难测了。
“卿有神将之威,又有江湖手段,正是替朕捉这些蜚蠊的最佳人选!”
赵佶思索片刻,一拍大腿:
“此事与皇城司的职责颇为相似。皇城司乃太祖所设,专司探事。如今共有四个指挥,兵额两千余。”
“不如朕即刻下旨,在皇城司内新设一个亲卫指挥使,单独拨给卿一千员额,由你亲自统领,专职监察勋贵,如何?”
皇城司!
类似后世锦衣卫的特务机构,乃是大宋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到这一步,已然贴合了岳宁的构想。
只是,还差几分火候。
“道君,不可。”岳宁断然拒绝。
“为何?”
赵佶一愣,满脸不解:
“你可知这权柄有多大?便是蔡太师、童枢密和高俅这般当朝显贵,都要畏你三分!且此职还不受三衙管辖,直奏御前,这还不合卿的心意?”
岳宁道:“若只畏我三分,岂不是要草民畏他七分?”
“道君可知,为何皇城司设立百年,这汴京城的蜚蠊却越抓越多?”
“难道那皇城司本身,不是一只养得最肥、吃得最饱的蜚蠊吗!”
“放肆!”
赵佶脸色一变,低喝一声,随即又缓了些语气:“卿怎敢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