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安的边上就是我向往以久的鸭绿江了，这是一条因为一场战争而进入史册的充满雄魂的江，绝对应当去朝圣一次的。晚饭后，夫妻俩一起到江边走一走。暮色从对岸朝鲜的群山中漫上来，鸭绿江便成了泼墨的画布。我们循着江畔夜市的人声走去，木栈道旁，灯笼的光晕在石阶上碎成金箔。游船泊在码边，船顶的霓虹灯带“哗”地亮起，倒映在墨色的江水里，竟似一条蜿蜒的火龙，随涟漪扭动身躯。江风裹着水汽掠过耳畔，偶尔传来对岸稀疏的灯火。蹭了个导游，他在向大家解说，朝鲜的边境哨所从不亮灯，他们那边军事管制得很严。于是整片夜色里，唯有我们的码头如星子般璀璨。卖烧冷面的小贩推车经过，铁板与铲子碰撞的铛铛声，混着游客的谈笑，将寂静的江面烫出几分烟火气。

阴历十八，刚过月中，月亮很圆，在江面上升起，江水如带，月亮就如带中央的扣子。夫妻俩寻一处长椅坐下，江水拍岸的节奏像在替时光打拍子。远处通明山上的集安塔幻成模糊剪影，近处的情侣对着江面放飞一盏孔明灯，微光缓缓升向对岸的黑暗——那一刻，两岸的光与暗在此达成微妙的和解。卖手工刺绣的朝鲜族阿嬷低声哼起民谣，歌词里的长白山与松花江，此刻都化作江上一缕风，轻轻摇散。

这样的夜色，面对着这条英雄的江，需得有酒，并且是烈酒，方得相配。坐了一会儿，夫妻俩站起，在江边找了个小吃滩，点了一瓶二锅头与十几串朝鲜烤串，对着江水喝了起来。第一杯酒必须先敬先烈们，酒上来后，夫妻俩默默地站在江边，把酒倒入江中。抗美援朝的故事，一个个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随着年纪的增大，夫妻俩的酒量已大不如前了，小瓶装的半斤二锅头下肚，居然是醉醺醺了。蹲在江边石阶上，看月光将江水染成流动的银丝。一艘渔船划过，船头灯刺破浓雾，瞬间又湮灭于夜色里。原来边境的夜，美就美在这份克制与放纵的交织——灯火阑珊处，总藏着未说完的故事。

到达宾馆，是二十二点三十分左右，夫妻俩的脸通红通红的。妻子喷着酒气道：“经过鸭绿江了，必须得给我改一首豪壮的歌作为今天视频的主题歌，我先去冲个澡，清醒一会儿。”

这是必须的，唯有大气豪放的歌，才足以配得上过江的英雄们。借着酒气，我打开手机，当场用《万里长城永不倒》的曲填词一首，唱给历史上最有血性的雄魂们。

《鸭绿江水总滔滔》

烈士不朽，临江酒一杯

回忆当年，烽火连天

强盗在叩我国门

兵临城下气焰嚣

料我忍气吞声

保家卫国，何惧牲牺

中国人呐喊一声

百万男儿剑出鞘

誓死捍和平

鸭绿江水总滔滔

民族英魂永闪耀

豺狼凶残虎豹无情

驱狼吞虎自有猎人

战机如蝗，炮发雷霆

只能吓狗熊孬种

保家卫国距敌国门

看我中国军人

~~~~~~

鸭绿江水总滔滔

民族英魂永闪耀

豺狼凶残虎豹无情

驱狼吞虎自有猎人

战机如蝗，炮发雷霆

只能吓狗熊孬种

保家卫国距敌国门

还需看志愿军

说是做视频的，妻子从浴室出来后，哼了哼新编的歌，吻了一个道：＂老公威武，这歌满满的雄性荷尔蒙。＂

我去洗澡刷牙了，才十分钟，回来却发现妻子已发出呼噜声。

酒醉后的早上一般醒来都是很早的，睁开眼，才五点十分。集安是当年志愿军出朝的第一渡，昨天，因为天晚了没去，今天必须补上这一课。夫妻俩干脆起床洗漱完毕，往抗美援朝第一渡方向而去。当车轮碾过集安的晨雾，鸭绿江的轮廓逐渐由幽蓝转为澄澈。这座边陲小城，因一座锈迹斑斑的铁桥与一场壮阔战争紧密相连——1950年10月16日，志愿军第四十二军从这里秘密渡江，揭开抗美援朝史诗序幕。抗美援朝第一渡不仅是历史坐标，更是一段需要以心灵触摸的烽火记忆。

我们来得早，可比我们更早的一批游客已聚在桥头，围着导游了。鸭绿江国境铁路大桥如苍龙横卧江面，589米长的钢架结构上，20个桥墩仍保留着战时形态。桥头碉堡的弹孔与锈蚀的轨道，诉说着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的传奇。讲解员指向三条并行的铁轨：“主道被炸便抢修辅道，敌机轰炸愈烈，运输愈紧。”

当年42万志愿军、17.2万担架队员由此奔赴战场，而桥下暗设的水下桥更成秘密通道，展现先辈的智慧与坚韧。登上29米高的东北第一国门，对岸朝鲜满浦市的景象尽收眼底：秃山与绿岭形成鲜明对比，江畔洗衣妇的身影与哨兵肃立的岗亭构成鲜活剖面。望远镜里，孩童凝望我方江岸的眼神，让“和平”的涵义瞬间具象化。脚下中方江水澄碧，对岸因水土流失泛着浊黄，这是两重天地最直观的注解。曾经被我们援助的伙伴现在的生活状态为什么会这样？夫妻俩心中生起了疑惑。

景区内的抗美援朝第一渡文化廊道，用科技与文物还原历史。玻璃展柜中，战士家书的残页与铁路工人的扳手陈列并列；沉浸剧场内，爆破声与江水声交织，再现志愿军夜渡场景。最震撼的当属多媒体沙盘，动态演示当年军列如何在敌机扫射下昼夜奔驰——7.5万辆次物资的运输量，数字背后是无数生命构筑的防线。

离开时，夕阳将铁桥染成鎏金色。桥头石碑“抗美援朝第一渡”六个字熠熠生辉，与远处集安口岸的现代国门遥相呼应。这座桥曾被日寇建为掠夺工具，却在志愿军手中化为捍卫正义的武器。今日游客穿梭其间，触摸的不仅是铁轨的冰冷，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力量传递，正如国门景区那片隐兵渡剧场所言：“黑暗中最亮的星，是战士眼里的光。”

游毕返程，桥头回望，山河已无恙。

夫妻俩下一站是高句丽旅游景区。平时看历史，我常常把高句丽与高丽搞混了，以为高句丽就是高丽，也即朝鲜古代的名称，到了这里后，才知道它是另一个国家。虽然说它的历史与朝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站在鸭绿江畔的集安，仿佛能听见历史在指尖流淌。这座与朝鲜隔江相望的边城，曾是高句丽王朝四百余年的都城，如今仍以42处世界遗产遗迹诉说着东北亚霸主的辉煌。清晨的雾气中，国内城的石墙若隐若现，两千年前的工匠们用巨大的花岗岩垒砌出“东方金字塔”般的威严，每一道缝隙都藏着未解的谜题。长寿王陵的七级阶坛如巨龙盘踞，重达数吨的花岗岩严丝合缝。站在神道前，守护石兽的目光穿透时空，傍晚逆光下的剪影更显苍凉——这或许是高句丽对永恒的终极答案。

金字塔曾被目为世界上的七大奇迹，现代人惊㤞于当时的人没有现代的工具，是如何把这巨石给叠上去的，高句丽的石墙也同样的让人惊㤞。

在景区内，最出名并让历史学家兴奋不已的是好太王碑，高句丽第十九代王国冈上广开土境平安好太王的墓碑。是用一整块角砾凝灰岩稍加修凿而成，略呈方柱形。高六点四米，幅面宽一米三到二米不等。高句丽工匠们修凿成形以后，将它立起来，然后书写、镌刻。四面环刻汉字碑文，共四十四行，一千七百多个字。碑文为汉字，为方严厚重的隶书，也保留部分篆书和楷书，形成一种方方正正的书法风格。碑文记叙了高句丽建国的神话传说：惟昔始祖，邹牟王之创基也。出自北夫余，天帝之子母河伯女郎。剖卵降世，生而有圣德。这个故事与刘邦母亲受龙而孕如出一辙，以神迹证明自个帝位的合法性，是古帝王常见的招式。

好太王是高句丽的一代雄主，在位22年期间，国家政治稳定，经济繁荣，军事力量强大。碑文记载，它曾讨百济，伐倭国，救援新罗等诸多事迹，百济和新罗是朝鲜半岛南部，洛东江以西以东的两个国家。倭则是日本列岛上的古代国家。倭人多次渡海到朝鲜半岛侵扰新罗、百济，并与百济联兵向高句丽南部边境进犯。因此，好太王亲率大军打败倭寇，征服百济，夺得百济六十四座城。

景区里最著名的城防工程是丸都山城，位于集安城北的高山上，与国内城相距2.5千米。又曾作为高句丽王都使用，在高句丽历史发展进程中起过重要的作用。丸都山城与国内城相互依附，互为都城，形成了世界王都建筑史上附合式王都的新模式。丸都山城始名“尉那岩城”。丸都山城是凭借自然山势的走向构筑城垣，城墙高低起伏。在山崖陡峭险峻处筑低矮城垣或不筑，山脊平缓处，高筑城垣，使城外高墙绝壁，防御能力增强。山城北高南低，形若向南倾斜的“簸箕”。城垣呈不规则的长方形。山城东墙，北墙西段，西墙北段保存较好，高处可达4~5米，由20余层修琢工整的长方形和方形石条构筑，结构严谨。上部筑有一米左右的女墙，南侧谷口处有一处瓮门，丸都城内有泉水两处，一在城西北角，一在城东山脚下。在南城门汇于一处，注入通沟河。

高句丽政权建立后，屡受中原政权的册封，臣属于不同时期的中原王朝。但随着中原王朝和高句丽自身力量对比的消长，高句丽也多次与中原王朝和周边地方势力发生冲突。作为高句丽早、中期都城，丸都山城曾发生过多次战事。东汉建武四年，汉军攻伐高句丽，直逼都城，高句丽王公大臣退守丸都。粮草殆尽，形势危急。左辅乙豆智献计，以池中鲤鱼及美酒慰劳汉军。使者代大武神王向辽东军将领谢罪：“寡人愚昧，获罪于上国。致令将军帅百万之军暴露敝境。无以将厚意，辄用薄物，致供于左右”。

汉军中计，以为丸都城中水草粮食丰足，久围不利，于是退军。

曹魏正始六年，因高句丽东川王侵扰辽东西安平，幽州刺史毋丘俭率兵征讨高句丽，初战于梁口，高句丽军败走，幽州军队直追至赤见岘，“束马悬车，以登丸都”，并刻石纪功。毋丘俭在三国演义中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不想曾在边关大显神威。

丸都山城环山为屏，山腹为宫，谷口为门，充分体现了中国传统的“风水”理念。山城防御坚固，城内却又宽敞自如，环境优美，使建筑、军事、生活、生产与自然环境浑然一体，首创了与自然环境完美结合的“簸箕形”山城的建筑模式。这种因地制宜的创造具有浓郁的民族特色，是高句丽民族建筑才华、筑城理念的充分展示。

景区中，另外宏大的建筑是历代国王与贵族的墓葬，这个阴气太重，没什么好说的，就在文章中略过了。离开时回望，王城已融入暮色。高句丽用石头写就的史诗，终将成为所有过客心头的一记重响。

从集安到宽甸，不到两百公里，但路况不好，一路颠簸走了约四小时，到达又是十八点多钟。

景区里没怎么吃中饭，先点一份酱焖蛤蟆解解馋。

制作酱焖蛤蟆需先将鲜活蛤蟆用盐水焯烫，去除表面杂质同时保持肉质弹性。热油爆香葱段、辣椒段后，放入蛤蟆轻轻翻炒至表皮微焦，加入大喜大烤肉酱、大酱等调料增香提味。注入清水后转大火炖煮收汁，出锅前撒入蒜末激发香气，最终形成酱汁浓郁包裹食材的成菜效果。

酱焖蛤蟆选用东北林蛙为原料，具有明显季节性和地域性。母蛤蟆（母豹儿）体内富含胶质蛤蟆油，被视为滋补珍品。公蛤蟆（公狗）腿部肌肉发达，肉质纤维明显。

《水龙吟·酱焖蛤蟆》

精选东北林蛙，蛤蟆雌名母豹儿。体含胶质，名蛤蟆油，最是滋补。公曰公狗，腿部肉精，纤维经嚼。秋风正起时，正宜滋补；公与母，各一只。

盐水焯汤去杂。热油爆、葱段辣椒。蛤蟆翻炒，表面焦黄，加入肉酱。调料提香，注入清水，大火收汁。撒蒜末、酱汁浓郁香透，客人馋流。

成菜呈现深琥珀色酱汁包裹蛤蟆的视觉形态，散发浓郁酱香混合蒜香的复合气味。入口时蛤蟆肉质酥软即化，烤肉酱的甜咸风味与大酱的醇厚感形成独特味觉体验。母蛤蟆腹部籽粒焖煮后呈半流质状，形成满肚子籽的特殊口感。

“教师节吃蛤蟆，这一堂生活课真让人印象深刻。”妻子边吃边开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