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沾满冰冷泥浆、爬动着细小白虫的手,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甜腻恶臭和绝对的死意,猛地抓向我的喉咙!
我爸——不,是占据了他身体的那东西——喉咙里发出的唱戏声尖锐扭曲到了极点,那双全黑的眼洞里只剩下疯狂的吞噬欲望。
退无可退!
我甚至能感觉到那指甲上冰冷的泥土即将触碰到我的皮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嘛——呢——叭——咪——吽——”
一声苍老、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诵经声,如同洪钟大吕,猛地从广场另一端炸响!
这声音庄严肃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磅礴力量,瞬间压过了那尖利的唱戏声和甜腻的香味!
扑向我的“我爸”动作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发出一声凄厉非人的尖啸,那尖啸声中充满了痛苦和暴怒!他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那诡异的迷醉笑容瞬间破碎,扭曲成极度痛苦的表情,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仿佛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声音!
他抓向我的手猛地缩回,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发出痛苦的嚎叫,整个人蜷缩着向后跌退,身上沾着的泥浆仿佛都失去了活性,扑簌簌地往下掉。
笼罩周围的冰冷怨念和甜腻香味如同被狂风吹散,瞬间淡薄了许多!
我惊魂未定,大口喘息,猛地看向声音来源。
广场边缘,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是表舅爷!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或者说类似道袍的旧衣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这边。他一手拄拐,另一只手结着一个复杂的手印,嘴唇不断开合,那蕴含着力量的六字大明咒如同实质的音波,一波接一波地冲击而来!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破!”表舅爷又是一声低喝,手印一变,朝着“我爸”的方向猛地一指!
“我爸”发出一声更加凄惨的嚎叫,身体表面竟然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那黑气遇到诵经声,如同冰雪遇阳,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散。他全黑的瞳孔也开始剧烈波动,时而扩散,时而收缩,仿佛有两个意识在他体内疯狂争夺。
“小娃娃!愣着干什么!用这个!泼他!”表舅爷声音急促,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古旧的黄铜葫芦,朝我扔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接住,葫芦入手冰凉,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里面是百年庙檐下的无根水混合香灰!快!”表舅爷一边持续诵经压制,一边急声催促。
我反应过来,猛地拔开葫芦塞子,一股清冽中带着香火气的味道涌出。我不再犹豫,对着在地上痛苦翻滚、不断渗出黑气的“我爸”,将葫芦里的液体狠狠泼了过去!
“嗤——啦——!!”
如同烧红的铁块遇到了冰水!
液体泼洒在他身上的瞬间,爆发出剧烈的声响和大量的白烟!那黑气冒得更急更快,“我爸”发出的嚎叫已经完全不似人声,充满了极端痛苦和怨毒!
他身上的泥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涸、灰败,那些蠕动的小白虫纷纷僵死脱落。
最后,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不再动弹。那些渗出的黑气也彻底消散了。
诵经声停下。
广场上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白烟丝丝缕缕飘散,还有地上昏迷不醒、浑身狼藉的我爸。
我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不住地颤抖,几乎虚脱。
表舅爷拄着拐杖,快步走了过来,他脸色也有些苍白,呼吸急促,显然刚才的举动对他消耗极大。他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透昏黄光线下的每一寸阴影。
确认暂时没有异常后,他才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我爸的情况,翻看了他的眼皮(瞳孔已经恢复正常,只是涣散无神),又搭了下脉。
“暂时……暂时没事了。”表舅爷松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煞气入体,又被强行驱散,伤了元气,得好好调养一阵子。”
“表舅爷……谢……谢谢……”我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话,巨大的后怕和感激涌上心头。
表舅爷摆摆手,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别谢太早,麻烦才刚开始。你们惹上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凶险百倍!”
他目光落在我刚才慌乱中掉在地上的那张泛黄纸片上,眼神一凝,用拐杖小心翼翼地将它拨到面前,看清上面的字和那个印章符号后,他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果然……果然如此……”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沉重的震惊,“‘他不要我了’……‘埋在这里’……‘永远和凤凰城在一起’……”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锐利如刀:“这纸片哪来的?”
我哆哆嗦嗦地把刚才我爸诡异吃土、然后纸片从他兜里掉出来的事说了一遍。
表舅爷听完,沉默了片刻,苍老的脸上皱纹更深了:“是那东西故意让他带出来的……是‘她’在诉冤……也是在警告!”
他指着那个印章和符号,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这根本不是什么‘创刊’印记!这是‘契印’!是‘锁魂印’!下面那个符号,是‘主家’的标记!2018年9月24日,也不是什么打桩的日子,那是‘续契’的日子!是有人用邪法,强行给一个早就埋在那里的横死之魂‘续’上了新的‘契约’,把她变成了更凶戾、更听话的‘桩煞’!”
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冷:“早就埋在那里?续契?”
“没错!”表舅爷语气沉重,“这女人,恐怕很多年前就是牺牲品,被埋在那镇着什么东西。2018年,那个‘主家’——就是你们看到的穿西装的‘东西’——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所以用邪法唤醒了她,扭曲了她,加强了契约!那个日期,那个印章,都是仪式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至于那个西装男人……他恐怕根本就不是活人,甚至不是一般的鬼物……他更像是‘主家’的‘契约执行者’,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没有自我、只会执行命令的恐怖工具!你伤到他流出的蓝色东西……那是高度凝聚的怨煞和契约之力!碰不得!”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古老、更加恶毒的恐怖真相!我们卷入的,根本就是一个延续了不知多少年的邪恶阴谋!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声音绝望。
表舅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必须找到‘她’真正的遗骸所在!不是2018年打桩的那个位置,是最初埋葬她的地方!只有找到那里,解开最初的部分契约,才有可能削弱她,否则‘主家’能源源不断地给她提供力量,我们耗不过!”
“怎么找?”
表舅爷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纸片上,指着那行娟秀的字:“‘他们说,把我埋在这里,就能永远和凤凰城在一起了’……凤凰城……上海风凰城……这名字不是白叫的!这地方最早以前,恐怕不叫这个!去找!去找这座城市最老的地图!去找地方志!一定要找出这片区域最早的名字!‘凤凰’二字,可能就是关键!”
他猛地站起身,神色焦急:“我不能久留!刚才动用真言,肯定已经惊动了‘主家’和它的执行者!它们很快就会找来!你带着你爸,立刻离开这里!去找老档案!去找地图!记住,在天黑之前,一定要找到线索!”
表舅爷说完,从怀里又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黄色符箓塞给我:“贴身放好,能暂时遮掩你们的气息!快走!”
他不再多言,拄着拐杖,身影迅速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不敢耽搁,奋力背起昏迷不醒的我爸,踉跄着朝着老城区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必须找到那个名字!必须在下次“吉时”到来之前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