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血腥味惊醒了林璃,她刚抬起头就看见了沐安的举动。

顾不得多想,她慌忙起身,满屋子想要找绷带,却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无奈之下,她只好拿来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手忙脚乱的想给沐安缠上。

沐安没有阻止她的动作,只是用另一只手端起水杯,盯着里面的液体看了一会。

“你在干什么蠢事?疯了吗?”

望着有些不解,有些担心,又有些愤怒的林璃,沐安摇了摇头,他抬手一抹,青光流转,伤口就恢复如初。

木主生机,可肉白骨。

他端起水杯递给林璃,声音有些晦涩。

“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先给公主喝下去试试。”

林璃没有接过水杯,她死死盯着沐安的双眼,试图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但沐安的眼神向来古井无波,没有多少情绪,最后她长长叹了口气。

她不是傻子,在君云心几年前莫名对沐安有好感,还说沐安很香的时候,她就有了一些猜想。

公主何其特殊,能让她感到有兴趣的人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或许这两人同样的特殊,只是表现在不同的方面。

但这种事,终究不能说出口,而且画圣都没办法的事情,一点血也不大可能有用。

她接过酒杯,又一次朝沐安弯下了腰。

“我知道了,不管有没有用,我都替公主感谢你的关心。”

等重新抬起头来时,林璃直勾勾的盯着沐安,语气加重了几分,隐隐带上了责备的意味。

“太蠢了!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能干这么蠢的事?”

林璃叹了口气,把沐安胳膊上的毛巾解开,见上面的伤口已经恢复,这才一字一顿的说道:“今天的事我发誓不会说出去,你以后也别在任何人面前这么做。”

声音停顿了一会,随后带上一丝冷意。

“哪怕是至亲也不行。”

这一整夜,沐安都在窗边发呆。

他看着烟火升上夜空,看着金色的花朵在幕布上绽放。

他听见了林璃和君云心小声的交谈,也听见了君云心咂吧着嘴,说今天的水好难喝。

听见这话的时候,他很想在君云心脑袋上敲一下。

他都这么拼了,冒了这么大风险,你居然还嫌弃。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的望着冬日的暖阳从大海上升起。

他的情绪很复杂,既希望自己的血有用,也希望自己的血没有用。

人心终归是经不起考验的,或许一时可以,一世却很难。

等林璃再次走到他身后的时候,他转过身子看向林璃。

林璃一句话没说,只是朝他摇了摇头。

心下了然,沐安点了点头,让小二弄了些简单的早餐,就又坐回了窗边。

“吃完你也睡会吧。”

“我没事,公主身边得有我陪着。”

沐安看了林璃一眼,这些日子,这个原本精神饱满的大总管变得愈发憔悴,头上多了不少白发,手时不时的会毫无征兆的颤抖,还会毫无缘由的蹲下身子小声啜泣。

还有些时候她会站在某个地方一动不动,整个人有种脱离尘世的感觉。

偶尔见她休息,睡不了一小会就会猛地惊醒,捂着自己的心脏半天才能缓过神来。

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沐安没有继续劝林璃休息,他只是走到林璃身后,把手搭在她背上,用水属性的灵力消解她的疲劳。

“谢谢。”

“费不了什么功夫,但这样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你最好还是休息会。”

心病终究是最难医的。

……

华安元年的第三日,坐在海滩边吹着晚风的时候,君云心突然冒出了一句。

“我想回家。”

林璃和沐安皆是一怔,同时看向她。

回家?这个时候回启安城吗?

启安城在大启北端,而他们现在却在大启东南,要回去的话时间可能未必够。

“回永宁郡的家。”

大概过了七八秒,林璃强装欢笑的声音才跟着响起。

“好,我们现在就回家。”

……

华安元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凌霄阁顶,沐安站在君云心身后,缓缓推着轮椅。

“看不清,把我稍微举高一点。”

思索一二,沐安将君云心背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肩头。

惨白的手紧紧环着沐安的脖子,耳畔还有急促的呼吸声,身上的人很瘦,瘦到全是膈人的骨头。

君云心稍显吃力的坐稳,望着凌霄阁下的永宁郡挤出一抹笑颜。

“在皇宫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姿势,现在想想还真有些奇怪。”

“公主若是喜欢,以后也可以这样。”

望着将自己扛起来的沐安,君云心只是摇头,她咳了两声,这才艰难出声。

“从皇宫取来的天地灵物还有大半,应该能帮你在通向陆地神仙的道路上前进一大步。东西全给你,我只有一个要求。”

沐安的手微微一僵,好一会儿,他才低垂着目光,郑重出声。

“什么要求?”

“我要来了一封没写的圣旨,内容是册封林璃为永宁郡侯,明日,画圣会把这封圣旨送到皇宫,由画圣见证的圣旨,没人敢不认。

祁山道大统领的位置以后如何你自己决定就好,但我要你在我死后,让林璃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不被任何人欺辱。”

肩上的小人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激动,明明喘个不停,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把要说的全说了出来。

因为君云心在他肩上,沐安没法抬头,他微垂着双眸,答应下来。

“好,我向你保证,只要我在,林璃不会被任何人欺辱。”

见沐安承诺,君云心长舒了一口气,她咳了两声,继续叮嘱。

“不出意外的话,我死后不久,启安城那边又会乱起来,我那皇兄一定还会加大筹码来招揽你,无论他给出什么条件,你都不要答应。”

“好。”

似是怕沐安不当回事,君云心又补了一句。

“你已经很强了,在天人武圣当中也算的上高手,但启安城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待在灵州割据一方自然不会有人招惹你,去了启安城却不好说。”

“嗯”

永宁郡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灯笼的火光连成一片,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安静了好一会,君云心有些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

“上元节的灯火果然很美,我想跟林璃一起看看,你帮我把她叫上来。”

这一次,沐安沉默了很久很久,他动作轻柔的将小公主从自己背上放下来,又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许久。

最后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回答。

“好”

……

门外,再也忍不住泪水的林璃直接冲了进去。

身影交错的刹那,两人都什么也没说。

沐安没有偷听的习惯,他走到道路的尽头,站在画圣身后。

一幅画铺在夜色下的天幕中,画的正是君云心此刻的模样。

“前辈如此,不怕沾染上滔天的因果,最终身死道消吗?”

画圣收笔,淡淡的瞥了沐安一眼。

“朝闻道夕可死矣,大道就在眼前,岂有放弃之理。”

“七情缺三,如何成道?”

“那就再等几百年,等祂再次降世。”

画中的人影模模糊糊,带着几分虚幻,又带着几分真实,画圣收起了笔,没有继续去画。

他转身看向沐安,声音缥缈。

“天路已断,前路唯争,不管风险多大,总会有不怕死的往里面去闯。

真要说因果,本座不过是窥探一条小道,又如何比得上你之所见?

你在天圣山上又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