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宇,史上第一位基准人武术家,不过现在基本认为与赛博武道没有关系,因为他虽然有义体化,但是打的还是智人发明的拳术。

在秘密战争时期,陆轩宇当过一段时间的窃国者保卫部队的教官,还充当过贴身保镖。

在早期侠客展现不可思议的近战能力执行刺杀战术之后,窃国者也想起了这位最早的义体人武者。理论上来说,他应该是最了解义体人近身战术的人之一。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

在向山重开天地,另立武道之前,“近身厮杀”从来就只是人类知识版图之中极不起眼的一小块。即使是作为体育赛事吸金的时代,“厮杀的技法”本身进步也有限,不如运动员后勤相关的进步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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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山所创立的赛博武道,也是从军队战术思想出发,由计算机实现,几乎没有参考过传统搏杀技法。

最开始的时候,向山一行人还以为窃国这事陆轩宇也有份。后来在一次刺杀之中,大卫遇上了嚷嚷着要为朋友报仇的陆轩宇,这个时候大卫才明白陆轩宇一直以为被侠客刺杀掉的顶替者是本人,他真的纯是为朋友来报仇的。

然后……

然后还能怎么样呢?

陆轩宇义体化程度都不如当时的大卫。职业军人的满改造率都是侠义秘密战争时期卷出来的,陆轩宇身为普通人,改造率比天下第一武道大会时期也就略有提升。

陆轩宇甚至都没有捞到几次与侠客直接对抗的机会。

而且对上了也没赢过。

第八武神精炼的记忆里几乎没有相关的内容,因为以向山的视角,秘密战争时期的陆轩宇相关,并不重要。

他不是刺杀的目标,也没有造成值得注意的阻碍。

对于向山来说,这位老朋友仅此而已。

“没想到这还有大的在。”

向山摇摇头。

那是唯一败之后的事情。

在向山陷阵失败之后,三艘战舰坠向北美大陆。它们在大气层上就解体,残骸散落在数个不同的地点。

侠客们组织结构相当扁平,多数侠客没法从同一战线的战友处知晓残骸的具体状况。尽管侠客的机动性很强,但却需要分别确认不同残骸的状况。

庇护者地面部队人数众多,并且一开始就能确认有回收价值的物件在哪里。

在围绕战舰残骸一连串小规模战斗之中,侠客吃了不少亏。

约格莫夫没有放出向山被击杀的影像记录,所以很多人内心深处还有一丝期望,希望那个似乎永远不死的反抗者这一次也能奇迹般逃出生天。

就像过去无数次发生的那样。

祝心雨很晚才从旁人那里收到了其他内家高手从庇护者那里挖出来的影像资料。那是一具无头的躯体,跪在战舰的舰桥上。

正是向山的义体。

但祝心雨甚至已经无力发表什么看法了。她的精神状态在恶化。在侠义战争时期,内功的叠代速度很快。她按照程序设计师的习惯来自己的内功。

对战力的渴求,使得侠客没法按照旧时代的医疗伦理来走完一套验证流程。

祝心雨的理智是靠着大量药物维系的。

而内功修行之中本身就包含了对抗自白剂一类药物影响的训练。祝心雨极其强大,她的大脑可以利用代偿机制在神经网络之中快速生成绕过药物刺激的反射回路。祝心雨需要循环使用多种作用路径不同但效果类似的药物。

祝心雨尝试过令机器自动完成药物输送。但这不现实,因为她的意识随时有权限修改这个输送过程。而在很多时候,她很难理性判断合理的药量的。

“觉得今天谵妄格外严重所以产生了加倍给药的冲动”并不是危言耸听。

而她又无法令机器学会辨识自己的精神状态。或许一个团队经过一段时间的研发,可以找到办法,但是她办不到。

她过去将这件事托付给向山。

仅仅是因为如果必须要选一个人来掌控她的命脉,她只信得过向山。

仅仅只是爱人战死而已。战死的朋友很多了,向山没有绝对不死的道理——这样的话两人私底下已经对彼此说过无数次了。

她现在最重要的是适应这种状况,重新投入战斗。

整个太阳系的战局都在恶化。她必须振作起来。

只是这个过程比想像之中艰难一点……或许该说“一些”。

或许是自己不够理智吧。现在想想,将一个后方技术人员的生命维持系统,与一个一线战斗人员的生命绑定在一起,这在系统工程学上简直是极其可笑的单点故障风险。理论上英格丽德、弗洛伦斯或阿纳托利都比向山更合适。

她应该放下自己过时的警惕心了。

尽管这警惕心在窃国之时救了她,但是现在,时候改变了。

——那个时候,她还是这么想的。

一直到陈锋找上门来之前,她都是这么想的。

陈锋是在一栋废弃大楼的顶层平台别墅见到祝心雨的。

旁观者视角的向山看着那个有几分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推门进入。他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这并不是一段客观的录像,而是祝心雨的“感觉”。

祝心雨的精神状态很差,没有记住此时此刻陈锋实际的样子。而从微动作中读取的“人格”,在大脑中与陈锋最后的肉体形象关联,所以被替换了。

而此时此刻,陈锋脸上挂着阴郁的表情——就好像早期AI生成图像,五官的比例是对的,但情绪过分饱满,肌肉走向夸张到了不似正常人类的地步。

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谷效应。

他环视一周,没有找到祝心雨,于是进入书房。

祝心雨没有主动现身。他于是扫视书房,然后发出怀念的叹息声。在一起完成改变历史的工作之前,陈锋与向山就是北平本地的宅友,一起参与过阿宅线下活动什么的。

他弯下腰,手指轻轻拂过一排书脊。

只有那一瞬间,他似乎放松了一点。

然后,祝心雨的声音响起:“老陈,你来做什么?避开英嘉他们,暗中寻找我……”

她透过摄像头与音响与对方交流。

如果不是祝心雨有意留下信息,陈锋是找不到这里的。陈锋在寻觅的过程之中触发了祝心雨的预警机制。她没有立刻转移,一方面陈锋是同一立场的战友,另一方面是因为她也好奇,这个精神状态一直很糟糕的老朋友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陈锋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指着一排漫画,感慨万千:“我还记得这个,我跟向山大学的时候还讨论过……虽然后面烂尾了。我都不记得讲什么了,只记得后面很烂,具体怎么烂的都忘了。然后,它的反派应该是瘟疫、战争、饥荒和死亡?好像?”

“只是来叙旧的那就回去吧。我现在没空理你。”

祝心雨的视野发生了些微的扭曲。

陈锋视线的落点在那一排快要烂掉的书脊上:“四十年前,向山经常这么说吧,我们要战胜瘟疫、战胜战争、战胜饥荒,最后再战胜死亡——啧啧,多么中二。可这么一个老男孩的话总能赢得满堂喝彩。是因为一神教文化背景的同事太多了吗?”

“可是看看我们现在吧。我们人类被战争给战胜啦,瘟疫摧毁了整个生物圈,约格莫夫那可怜虫也彻底疯了。饥荒……物资匮乏在整个世界蔓延,大概也算改头换面地来了。”

世界的扭曲在加剧。黑暗……不,周围好似被加上了“负片”的滤镜。世界的明暗与色彩莫名颠倒。

陈锋在这样诡异的场景下,说出了那句话:“但是我们说不定有机会战胜『死亡』。”

“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们应该尝试一下,让向山活过来。”

“不可能的。”祝心雨说道,“他的生物脑已经找不到了……找不到的!”

“正好啊……”

“你什么意思?”

“如果依赖生物脑去重建一个人,那还不能算真正的战胜死亡。”陈锋说道,“约格莫夫公开了部分向山的记忆文件,作为击杀的证明。这部分能被夺走,只说明向山最后是溃败。虽然我还是不懂他为什么不直接公开击杀影像吧。但这给了我们机会。”

“我认为,人类的意识之中,绝大部分都是共性,真正决定一个人是他这个人的『个性』只占极少数一部分。我们可以从记忆之中重新提取个性。只要这一步成立,『死亡』就可以被我们杀死……”

在人类这个族群之内,任意两个人的基因相似度约为百分之九十九点六。

那深刻影响了个体人生轨迹的差异,仅仅存在于那百分之零点四之中。那是由一千两百万个不同的DNA片段、数百万个遗传变异组成的微小错位。其中,又只有极少数的关键变异,能够影响外貌、体质,甚至对某些疾病的易感性和药物反应。

但在人类眼中,人类的样貌是形形色色的。

人类的意识善于辨识人类的个性。

“我一向认为,人类个性的数据量很小,大概MB的数据量就足够了吧,一首歌差不多。”陈锋双手抱在胸前,这么说道。

而只要提炼出个性的数据,再将它覆盖了另一个个体的个性……

“死亡就被杀死了。”

陈锋是这么形容的。

“你疯了?”祝心雨强忍着思维的混乱说道,“那只是制造一个新的个体。”

“什么?”

“一个向山的复制品,不会是向山。”

“谁说不会呢?他完全可以是向山。”陈锋说道,“只是你的私心会觉得,他不是向山。你被你自己的偏见所束缚了,小祝。”

谵妄在神经网络之中疯狂游走。她几乎看到了一个手持武器越过窗户的向山。

幻影手持武器,正以一种极其悍勇的姿态掠过视野。那是冲锋陷阵的英姿。

她说道:“复制品就只是复制品……”

“决定复制品能不能是本人的,不会是你,也不会是我,小祝。全人类的观念是会改变的。”

纷乱的情绪。

“就算如此……”祝心雨咬牙说道,“『覆盖』……不就意味着要杀死一名生者?向山不会接受这一点的。”

“你真是傻了啊。”陈锋语气是如此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几分莫名的悲悯,“当这门技术诞生的那一刹那,『生死』的观念就被改变了。人类的本质,只有那若干MB的数据。庞大的共性是默认配置文件。被覆盖并不意味着『死亡』……”

他顿了顿,语气迷狂。

“因为这份文件,同样可以随时覆盖回去!”

祝心雨瞠目结舌。

半晌,她说道:“你想了很久吧?”

她终于明白了陈锋这套疯狂理论的真正指向。

“嗯?”

这个连女儿都疏远了的混帐东西……他真正的执念……

“向山那样会忽悠人的家伙,我再没见过第二个。你不是这种……可以瞬间想到借口的人。在你心中,这已经是一套完整的方案,可以应对各种提问了——你准备了多久?你想了多久?”

陈锋没有回答。

“林……女士……会……希望……看到……”

她断断续续挤出这几个字。

陈锋却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已经忘记我妻子的名字了?”

他伸手拔下了摄像头,凑近自己面部,让自己显得更有压迫感。他的声音之中突然出现了方才还没有的怒意。

“她可是我们伟大征程上的第一个墨点啊……第一件未能圆满的事情,第一个事故。连我们也要忘记她吗?啊?”

在广角镜头的畸变下,原本就模糊的面孔彻底失去了人类的“感觉”。谵妄扭曲了感官。

祝心雨看到了“怪物”。

女人切断了视觉的联系。但是陈锋却在大声咆哮,声音穿透墙壁。她听得到那愤怒的斥责。

向山则低下头。

向山只觉得悲伤。极其沉重、极其无力的感觉。

陈锋的妻子死于基因改造手术,是非常少见的失败案例。向山只记得自己用尽手段——或者说,动用了超人企业几乎所有的公关资源和政治手腕,才将这一次事件在社会层面定性成了“意外”与“伟大的牺牲”。

在那之前,陈锋和陆轩宇一样,是那种俗气的家伙。他们最得意的事情,就是“我可以凭藉自己的技术,给家人挣到这种优先享受未来的待遇”。

虚拟的眼泪在万千的进程之中滚动,汇聚成灵魂内的洪流。

向山已经明白了,陈锋从那个时候起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其实陈锋是个蛮俗的人,他的观念只是略高于“大众”的平均线。那个时候,他恐怕也觉得“人格替换”形同杀人。

“放弃我执”是两百年来多名武神积累了充足案例之后总结的飞升之路。

陈锋不大可能在那时候就做到向山现在才做到的事情。

只是,如果顺着陈锋那套疯狂的逻辑推演下去,如果那种技术真的被研发出来了,人类确实有可能走到那一步。

按照二十一世纪的伦理,人类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如果将“人”的权利严格绑定在生物脑上,那么这种行为就是“通过极其残忍的技术手段,人为制造一个严重的精神病患”。

如果将“人”的权利绑定在自我认知上,那么这种行为就是“谋杀一个无辜的生者,然后用他的躯壳,制造另一名亡者的复制品”。

陈锋从没有将这个计划宣之于口。

一点点在内心完善,一点点说服自己,一点点改造自己的观念。

他最终还是没法彻底战胜自己。没法战胜自己旧有的伦理观念。

他也清楚自己的亡妻不会接受这种事情的。

除非……

人类整体的伦理观念发生了改变。

除非“覆盖”不再被视为杀人,而是被视为一种常规的“数据重置”。

只是,就像每一次充满争议的技术革新一样,迈出这第一步,必然是充满血腥与争议的。

在推动人类义体化与认知革命的道路上,超人企业已经背负足够多的争议了。向山不会允许这样与大业无关的争议课题出现。

一个充满伦理争议的课题,在时机不成熟的时候被抛出,那么舆论的反噬只会导致技术发展的延后。合众国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造成的基因疗法医疗事故,使得相关领域背负骂名,令相关医疗技术发展延后,甚至都影响到向山在二十一世纪的伟大事业。

陈锋知道这一点。

然后,向山死了。

陈锋心中的天平,终于落下了最后的砝码。

他可以说服自己了。同时,他也知晓了一个完美的“第一例复活对象”。

向山太了解自己了。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如果局势已经烂到了极点,如果侠义力量真的需要那个名为“向山”的符号来重振旗鼓,那么向山多半会同意这一计划的。

世人都觉得他是不死的战士,天字第一号暴徒,是能吃下任何负罪感的男人。

陈锋甚至想好了如何说服向山。在这套逻辑里,这套方案无懈可击。

改写“死亡”的定义,这难道不是人类医疗技术所能达到的终极进步吗?

进步主义者向山是最鄙夷“固守旧伦理”的。超人企业的企业文化就包括了“重塑伦理”。

如果人类的本质真的只有那几MB的个性数据,如果庞大的共性仅仅是出厂的默认配置。那么,死亡就不再是物理学上的绝对终结。

只要备份还在,只要载体足够,死亡就可以被无限次地撤销。

“要不咱们怎么能在清北的科幻社团联合活动认识呢,老哥。”向山抱着手臂,叹息道,“用技术手段解决伦理问题,啧啧,确实,我承认,我几乎也被说服了。”

陈锋就算可以硬是修改自己的伦理观,也无法战胜死去妻子的良知。

死者是不会变化的。

所以,他只能去改变全人类的良知。他必须踏出这一步。

向山的战死只是一个契机。

记忆之中,祝心雨依靠冥想镇定心神,打算重连一个摄像头。这个时候,她听到了陈锋后续的话:“抱歉,我不该跟你发火的,小祝。我知道你付出很多,你恐怕也忘记了很多事情……我……但是,这正是这一技术的紧迫之处。”他顿了一下,然后说道,“我求求你了。我会去做这件事,但你不要妨碍我,可以吗?”

他的语气之中混杂着一丝哀求。

因为关于武神的案例足够多,所以向山很快就理解了。

陈锋妻子意外去世的时间点太早了,那个时候基准人改造手术才刚刚推进,义体化只是一个蓝图,记忆数位化更是很久之后才出现的技术。

而如向山这般将绝大部分事件记忆都转为数字文件、在生物脑中装满了“暴力行动”所需知识的激进派,则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存在第二个。

全人类都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把大脑当成纯粹武器库的神经病。

这也意味着,绝大多数能找出来的关于陈锋亡妻的记忆,都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失真。

热力学第二定律成为了陈锋的敌人。演化的基本规律也站在他的对立面。

向山可以理解陈锋的这一份焦急。

祝心雨咬牙,透过扬声器说道:“向山不会接受这样的行径……”

“哈哈,别人我不了解,向山我还不了解?”陈锋笑了,“回忆一下向山以前心爱的游戏,回忆一下他说过的话。如果真的出现了必须要他复活的情况,而他可以有权选择是否夺取一个人的躯体,他会说什么?”

祝心雨迟疑了一下:“……『要是非得抢走你的身体才能继续战斗,那我就会抢』?大概……”

“你这不是很懂吗。”陈锋笑了,语气很是怀念,“二零二几年的时候,我们,我和向山,还是一起畅聊科幻的大学生。”

“最后,我必须要向你强调,向山就是最强大的战士——他能够以最低的成本创造出舰队级的战斗力。这是我们能想出的……最低成本的方案了。”

陈锋最后说道:“你或许觉得我是在利用向山的生死,来给我的私心铺路。是,我承认这一点。但是,复活向山,就能稳住战线,就有可能让几亿人暂时逃离庇护者的屠刀!只要向山还在,约格莫夫的『大权』就是受到掣肘的!至少数年,他都不能随心所欲调遣军队。”

画面晃动。

世界在晃动。

祝心雨在动摇。

陈锋留下了最后的话语。他愿意承担一切脏活,只要祝心雨不阻止他就好。

陈锋最需要的,是拉拢一名绝顶内家武者。不然的话,他就必须在完全脱离网际网路的前提下调度资源做这件事。那多少有些不现实。

在超人企业时期,英格丽德对这类事的立场较为保守。尽管她也认同“道德观念会随着时代而改变”,但是想要说服她采用这类与传统伦理学背道而驰的理论,很难。她会支持对伦理的更替,却不会亲自去突破底线。

阿纳托利则是一个遗世独立的天才。他仅仅是因为喜爱向山描述的理想图景,同时在罗摩园区就受到向山照顾,所以才一直跟大家一起行动。

侠客方的顶尖内家武者之中,唯有祝心雨有争取到的可能。

向山在二百多年之后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

如果唯结果论的话,创造第二武神无疑是一个烂活。它最终导致了初代侠客团体的分崩离析,也导致了侠义运动本身的一个低谷。

但陈锋的话确实是有道理的。如果人类社会——尤其是军队认为向山还活着,那就等于大家认为“还有一个人也可以一道指令杀死所有人”。

向山与约格莫夫除掉了BigB,夺走了“大权”的数据。约格莫夫曾开放过共享,但是在共享完成之前就背叛了。向山掌握了一部分大权。他倒也曾分过其中一部分给战友,但侠客们很快发现这样不行。

大权一旦使用,约格莫夫和哈特曼就能确定向山掌握了大权的哪个部分,然后重点针对、清除。分润出去的大权毫无意义。

除非向山下得了狠心,以广播信号的形式将全部的旧国家军人连带部分平民一次性杀死。

向山真正令人忌惮的,是“没人知道他分享了多少”。绝对数据量肯定不大,但是足以形成威慑。

只要约格莫夫没法全面调动那些受制于窃国者大权的军队,侠客们就有重新组织起来的缓冲机会。

“你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啊。”向山感慨。

不愧是能和他向山玩到一起去的好伙伴。事到如今,向山也不能分辨陈锋做这些事是有几分私心、有几分大义了。

如果是在那个时代,没准向山也会被说服。

陈锋离开之后,祝心雨蜷缩在黑暗之中,任由谵妄与狂想将自己吞没。

——想见他。

这个念头在灵魂深处滋生。

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

毫无疑问。

于是,祝心雨向陈锋发送了信息。她遮掩了陈锋行动的痕迹。

再然后,就是陆轩宇那如释重负的声音。

“太好了……”陆轩宇语气哽咽,“终于可以……做一点正确的事情了。”

接下来的记忆实在是太过破碎。向山只能从那个时代存留的文档记录之中反推接下来的事件。

陈锋曾与日本的正贺博士有过合作。正贺博士的研究方向是“关键记忆的提取”,即以特定的方式检索大脑中的记忆,复制后存储为特定的格式。这个研究的本意,就是“转化大脑之中最重要的记忆,降低记忆数位化的成本”。

“复活一个人”是陈锋长久以来的执念,窃国之前,他就在关注着所有有可能帮助他实现执念的技术。正贺博士的研究方向是极有意义的。而文字报告中也提到,正贺博士本人已经失联许久,陈锋也很遗憾找不到这位曾经的合作者。

这些都是陈锋自己留档的记录。

就最近才知道的情报来看,这会儿正贺博士或许正在带领家人寻找天然温泉的路上呢——那一条不归路上。

向山本人是花了很多年才实现事件记忆的数位化,因为他觉得存储在生物脑中的数据,思维调用更加直接。同时,这也避免了系统损坏导致关键记忆丢失。

但留给陆轩宇的时间并不多。陈锋只能采用更加激进的策略,“只保留关键数据”。

他向陆轩宇讲述了全部风险。但陆轩宇只关心一件事:“我的妻子……也有机会活过来,对吧?”

“哇,老陆你也是,老陈你也是,还有心雨你。”向山无奈苦笑,“你们这个丧偶者创伤互助小组还真是容易偏激。”

向山并不打算责怪陆轩宇受骗后加入窃国者阵营的事情。一来大多数人都曾受到过窃国者蒙蔽——甚至包括了向山本人,苛责这一点没有意义。二来,陆轩宇也确实没有造成很大麻烦。

但这件事吧……

“唉。”

他叹息。

大义,私心,实在错综复杂。

不过至少……

陆轩宇选择献出自己大脑的时候,是怀着奉献的想法的。

而祝心雨在提供了自己的部分记忆之后,只是看着。

看着陆轩宇亲手给自己注入还丹酶。

看着重新训练的陈锋与陆轩宇。

或者说……

另一个“向山”。

能够叫向山吗?

不知道。

祝心雨很快就意识到,她从一开始就无法将那个后世称作“第二武神”的家伙当成向山。

她几乎没有与第二武神对话过。

向山甚至能看见第二武神困惑地问陈锋:“老陈,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哪里惹心雨不高兴了?我不明白啊……她为什么这样对我?”

“嗯,嗯。”陈锋只是应付着,却在思考下一步的事情。

其实当初“复活向山”的秘密项目中,陈锋名单上还有好几个备选的志愿者。陈锋的标准是“早期改造手术的受术者”与“非侠客”两条。

基准人神经信号传递速度会随着特殊蛋白质的堆积不断提升,越老越强。想要冒充向山,就得有一个基本的反应速度。

当时,侠客中有很多这样的人。但陈锋坚持要选择“非侠客”。参与了早期改造手术却没有成为侠客,那很有可能就是天赋与思维方式的问题。这样的人成为“新生的向山”,对侠客阵营来说成本最低。

而陆轩宇最终被选择的原因,仅仅是“母语是汉语”。

人类是依靠语言思考的,陆轩宇与向山有相同的母语,意味着他们大脑在很多方面都很接近。

第二武神曾惊恐地问陈锋:“老哥,为啥我现在这么菜了?我……我好像……”

而陈锋这样回答道:“险死还生的脑损伤,会好的。”

陈锋甚至觉得,自己使用了许多祝心雨提供的记忆,说不定这个新生的向山能够因此而获取一些祝心雨的思维视角,内功说不定比最开始的向山还要强大。

二百年后的向山倒是可以回答第二武神的疑问。陈锋确实在尽可能缩减志愿者与向山生物脑层面的差距,但“语言”只是一个方面而已。

陆轩宇的性情与才能都与向山不相符,仅此而已。

而“因为祝心雨的思维视角而获得内功上的进益”倒也确实有可能。但是,那需要接受记忆的人,性情、才能都更接近祝心雨。

就好像第八武神那样。

或许可以这么说,陈锋预测了第八武神这样的特殊个体存在,只是没有预料到这样个体真正的特征。

这原本就是一次仓促的赌博。因为陈锋说服自己与祝心雨的借口是“这个关键的时间点需要向山存在”,因此整个过程不能拖得太长。

从拟定计划到实践,都是以最快速度推进。

从陈锋留下的这些研究总结与报告可以看出,这个家伙的困惑、动摇与愤懑也在与日俱增。

而飞升者向山站在六龙教成果的基础上回看这些两百年前的研究材料,很容易就能发现问题。

他已然失去了仔细回应第二武神的气力。

几个月之后,陈锋便宣布侠客其实救到了向山,并且经过修养之后即将重返战场。

神速王隼·弗伊格特居然立刻就相信了。而神速王的态度也影响了其他诸王的判断。

因为他们确实没看到约格莫夫碾碎向山的脑袋。虽然那种状况肯定活不了了,但是……

万一呢?那可是那个向山啊!

万机之父重组军队的动作确实因第二武神而被拖延了。

但是,祝心雨的精神状况却在这个过程中飞快恶化。

祝心雨无法将这个后世称作“第二武神”的个体认定为向山。她几乎没有和第二武神说过话。她始终强忍着惊恐协助第二武神。

对自己的愤怒无处宣泄。

陈锋的失望也越来越明显。

这个隐秘项目的两个发起者对自身的绝望转化为了对彼此的不满。他们一直在网络之中争论。

如果要向山本人来评价的话,他觉得自己的爱人和友人在这件事上就是彻彻底底的王八蛋。

因为他们是最没有把第二武神当向山看待的人。

他们也没有将对陆轩宇的感情移情到第二武神身上。

最终,祝心雨先一步失控了。她攻击了陈锋。

导火索是什么?或许是陈锋对第二武神过于恶劣的态度?

已经记不得了。那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在此之前,骆驼已经背上了一片林木。

陈锋几乎被当场杀死。他不得不向英格丽德求助。

尽管祝心雨恢复理智后就停止了攻击,但是陈锋已经不敢再靠近这样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强者。

或者说,没人敢靠近。断网与远离地月系成为了无奈的选择。

而到了这一步,“假向山”的事情终于掩盖不住了。

现在的侠客们大多认为,初代侠义阵营的崩解是第二武神的诞生引发的。但这其实是老侠客们给祝心雨留了面子的定性。

祝心雨本身的失控也是一大诱因。

而祝心雨也无力解释这一点了。

她失去了时间观念,浑浑噩噩度过了一些岁月。

到第四武神诞生之后,她才感受到转机。

在听说大卫与英格丽德都选择帮助第四武神后,祝心雨隐约意识到一件事。

陈锋最后其实说对了一件事。

一旦这项技术诞生,伦理本身就会受到冲击。

或许,人类终有一日,真的可以靠这种技术手段杀死“死亡”。

但是……

“我绝对不要接受这份技术的馈赠。”

祝心雨这样说道。

大错已成。

她注定带着罪孽活下去。

她才不要这样。

她不会留下人格数据,也不要飞升。

祝心雨这样对自己发誓。

活到能够稍稍弥补这错误就好,在这之上,生存就只是煎熬。

“没错,无法弥补啊。”

子进程的祝心雨,带着血泪、如同恐怖电影中厉鬼的祝心雨出现在向山面前:“我长期监控六龙教的技术进程。但越是了解,就越是能意识到,当初提炼个性数据的算法是有问题的。陆轩宇的残留数据,比六龙教的众多教众还要残缺。而直到现在,六龙教也没能实现教众的转生。”

“祝心雨不能飞升。祝心雨不该成为不死者。”

祝心雨……该死。

向山即刻理解了。

面前这个家伙,是祝心雨内置的任务管理器,也是祝心雨被AI具象化的心魔。

她是成为了任务管理器的“自毁冲动”。这个任务管理器的唯一功能,就是不断地、冷酷地结束掉祝心雨自身的子进程。

她在不断杀死祝心雨那能够行动的子进程。

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黑客,太阳系最顶尖的飞升AI,她给自己写的底层架构里,居然藏着一个只会杀主线程的自毁程序。

祝心雨以为自己的犹豫是来自于自己肉体的老迈,所以她毫不犹豫抛弃了肉体。

可是,这份诘问实际上来自于良知。

“祝心雨必须死!这是对历史的交代……这是对陆轩宇的交代!”

那个身材高挑的厉鬼咆哮道。

她举起手,虚虚一握。

天崩地裂的感觉。无数的子进程如同烛火一般被狂风熄灭。

由于向山与祝心雨的子进程纠缠,他甚至也受到了指令的冲击。

“滚开!”

她这么咆哮。

向山注视着祝心雨,叹了口气:“所以,你就忍心把我一个人抛在这飞升的境界之上,让我一个人在这里等待下一个飞升者吗?亲爱的。”

祝心雨停住了。

“人类有被注视的欲求。飞升者也有与飞升者共处的欲求。”向山靠近了心魔,“留你独自在世间战斗二百年是我的错。可你要留我独自在世间到永远吗?这太残酷了。”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