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将视线投向李先一行人北上的同时,让我们暂且回望那片刚刚沉寂下来的荒漠东南边缘。

春梦小姐站在一座风化严重的土城残垣上,暗红衣裙在渐起的晨风中猎猎作响。她身后,二十余名圣门姐妹静立,她们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的伏击,身上还带着硝烟与血的气息。

土城之下,横七竖八躺着三十余具黑衣尸体——正是鬼面丸率领的忉国刀狩众第三队。他们死状各异,有的被机关陷阱刺穿,有的中毒而亡,更多的是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清理战场,补刀,搜身。”春梦的声音冷得像荒漠夜风,“所有带字的、带图的、带特殊标记的东西,全部集中。”

姐妹们迅速行动。春梦则走到鬼面丸的尸体前,蹲下身。

这位叱咤海外的刀狩统领死得并不壮烈——一支淬了剧毒的弩箭从他右眼射入,直贯后脑。他脸上还凝固着惊怒交加的表情,右手死死攥着一块已经碎裂的黑色晶石。

春梦用匕首挑开他的手指,拿起晶石碎片。碎片边缘焦黑,内部结构完全熔毁,正是太阳磁暴的“杰作”。

“想求救?”她冷笑,“你们的‘天网’早就烂了。”

昨夜,她故意暴露行踪,引鬼面丸追入这座废弃土城。这里曾是前朝戍边要塞,地下布满错综复杂的暗道和早已腐朽但稍加改造就能重新激活的防御机关。

当鬼面丸率队冲入土城中央广场时,春梦启动了第一重机关——埋在地下的“蚀骨毒烟”。刀狩众虽训练有素,但对中原本土的奇毒了解有限,当场倒下一片。

鬼面丸暴怒,率精锐直扑春梦所在的瞭望台。而这时,磁暴降临。

所有刀狩众怀中的通讯晶石同时炸裂,有人被碎片划伤,更多人则是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他们与源田信纲将军彻底失联了,在这片陌生的荒漠里,成了孤军。

春梦抓住了这个瞬间的混乱。

第二重机关启动:城墙暗孔中射出数百支弩箭,箭头上涂抹的是魔教秘制的“冰魄麻沸散”,中者肢体麻木,行动迟缓。

第三重,也是最后一击:圣门姐妹们从各处暗道杀出,她们不正面硬拼,而是三人一组,专攻下盘、袭扰侧翼,用绳索、渔网、铁蒺藜等杂物限制刀狩众的刀术施展。

鬼面丸确实强悍,即便在如此劣势下,依然凭一口凶悍刀气连斩五名圣门姐妹,冲到了春梦面前。

然后他看见了春梦手中的东西——一块巴掌大小、刻满忉国贵族家纹的玉牌。

“你……你怎么会有源田氏的家纹玉牌?!”鬼面丸瞳孔骤缩。

“因为七年前,源田信纲的姐姐源田雅子,就是被我亲手葬进大海的。”春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将军没告诉过你吗?当年魔教远遁海外,在忉国落地生根时,是谁帮你们平定了沿海叛乱,又是谁……最后被你们兔死狗烹?”

鬼面丸想起来了。军中确有传闻,说将军年轻时曾与一位来自中原的魔教女首领有过一段情缘,那女子还帮源田家夺得了征夷大将军之位。但后来……那女子“病逝”了。

“你是……‘幻梦姬’?!”鬼面丸失声。

“幻梦姬已死。”春梦笑了,笑容妖冶如曼陀罗,“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春梦小姐。”

话音未落,她袖中机簧响动,毒弩激射。

鬼面丸不愧是天元初阶高手,在如此近距离下依然偏头躲过了致命一击。但毒弩擦过他脸颊,带出一溜血珠——弩尖上涂的是“七日腐心散”,见血封喉。

三息之后,鬼面丸倒地身亡。

“清理完了,梦姐姐。”一名圆脸少女——小满走过来,手中捧着搜来的物品,“找到一些海图、密信,还有这个……”

她递过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纸。春梦展开,眉头渐渐蹙紧。

那是一张标注极其详尽的中原沿海布防图,从水军驻扎点到瞭望塔位置,从潮汐规律到暗礁分布,一应俱全。图的右下角,盖着一个猩红的印章——当朝太师,庞文渊的私印。

“朝廷里……有人通敌。”春梦眼中寒光闪烁,“难怪忉国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登陆。”

她将羊皮纸仔细收好,看向北方。

“李先,你要去的京城……水比我想的还要深啊。”

让我们把视线转回李先一行人。

离开荒漠后,地貌逐渐变化。戈壁滩取代了沙海,稀疏的骆驼刺和红柳开始出现,偶尔还能看见几株倔强的胡杨。气温不再极端,但日夜温差依然很大。

石坚三兄弟带的路确实安全。他们熟知每一处水井、每一片可以避风的岩壁,甚至知道哪里的沙枣可以吃、哪里的植物有毒。有了这三个“荒漠活地图”,行程顺利了许多。

路上,李先开始研读《后土载物诀》。

这门土宗心法果然如黄岩所说,不重攻伐,专精守护与感知。开篇第一句便是:“地厚载物,德合无疆。静以察微,动以应宏。”

修炼方法也独特——不是打坐引气,而是要将双手贴于大地,用自身能量去“倾听”地脉的振动,去“感受”土壤中矿物与水分的流动,去“理解”岩石亿万年来承受的压力与记忆。

李先尝试了三天,进展缓慢。他体内的橙金能量太过炽烈活跃,与土系功法要求的“沉稳厚重”格格不入。

倒是石坚三兄弟,虽然资质平平,但常年生活在荒漠,对大地有着天然的亲近感。他们按照李先转述的法门练习,不过几日,竟已能模糊感知到地下三五丈深处的岩石层分布和地下水脉走向。

“师父说过,我们兄弟是‘璞玉’,得慢慢雕琢。”石坚憨笑,“现在有了正法,总算能雕出点样子了。”

无人机们也在适应新身体。息壤金外壳让它们对地面振动异常敏感,飞过不同地貌时,会“听”到截然不同的“大地之声”——戈壁是干燥的摩擦音,河谷是湿润的流淌音,岩石区则是沉厚的低鸣。

“我现在能分辨出五十丈内有没有地下空洞。”蝙蝠侠汇报,“还能大概判断空洞的大小和深度。”

“我的光学传感器在息壤金外壳的加持下,对矿物的反光特性更敏感了。”黑暗骑士补充,“刚才飞过那片山崖时,我检测到东侧岩层有微弱的金属反应,可能是铜矿或铁矿。”

李先将这些都记在心里。这些都是宝贵的实战数据,对未来无论是寻找资源还是规避危险,都有大用。

第十日,他们终于看见了人烟——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边陲驿站,只有三间土屋、一口井,和一个挂着破烂酒旗的茶棚。

“再往北走三天,就能上官道了。”石坚指着驿道尽头,“上了官道,离京城就不远了。”

又行两日,地貌彻底改变。戈壁被起伏的丘陵取代,植被茂盛起来,甚至能看见成片的松林。空气湿润了许多,风中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这天傍晚,一行人抵达一座青翠山峰的山脚下。山峰不高,但云雾缭绕,颇有仙气。山脚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娟秀的字:

云梦山

碑旁还有一行小字:“入山三里,有道观名‘云梦’,观主妙真,善卜吉凶,有缘者可谒。”

“云梦山……”彭诗桃念着这个名字,“姐姐的信里没提过这里。”

肖灵珊肩头的小松树突然动了动,嫩芽指向山上方向,传递来一丝好奇的情绪。

“小松树好像对这座山有好感。”她说。

李先抬头望山。此时夕阳西下,余晖将山间云雾染成金红色,确实美得不似凡间。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从半山腰开始,他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但覆盖整片山区的能量场。

那能量场很奇特,不是攻击性的,更像是一种……筛选机制。

“今晚在山脚扎营,明天一早登山拜访。”李先做了决定,“既然是顺路,去看看也无妨。而且……”

他看向那能量场的方向:“这座山,有点意思。”

次日清晨,众人登山。

山路是青石板铺就的,蜿蜒曲折,打扫得干干净净。两旁古木参天,鸟鸣清脆,偶尔能看到一两只不怕人的松鼠抱着松果蹲在路边,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来人。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道观。

观门不大,白墙青瓦,门楣上悬一块木匾,上书“云梦观”三字,字迹飘逸出尘。观门虚掩,门缝里飘出淡淡的檀香味。

李先上前叩门。

“吱呀——”

门开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约莫十二三岁的小道童探出头来。小道童生得粉雕玉琢,大眼睛眨呀眨的,奶声奶气地问:“诸位居士是来上香,还是来问卦?”

“我们路过宝山,特来拜会观主。”李先抱拳。

小道童歪头想了想:“师父今日正好有空,但……师父有三条规矩。”

“请讲。”

“第一,每日只见三拨客人,今日已见了两拨,你们是第三拨,也是最后一拨。”小道童竖起一根手指,又竖起第二根,“第二,见师父前,需答三道题。答对两道以上,师父才见。”

“第三呢?”

小道童狡黠一笑:“第三,若是男子答对三道题,师父心情好时,或许会留他‘秉烛夜谈’。若是女子嘛……师父会说,女子何苦为难女子,直接请进来喝茶便是。”

众人一愣,随即失笑。这道观规矩倒是别致。

“那我们便试试。”李先说。

小道童让开身子,众人入观。观内庭院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假山盆景、小桥流水,一应俱全。院中一棵老梅树,虽未到花期,但枝干虬曲,姿态苍劲。

正殿前摆着三张石桌,每张桌上放着一卷展开的绢帛,旁边备有笔墨。

“三道题都在绢帛上。”小道童指了指,“诸位可自行观看。一炷香时间,答完交卷。”

五人走到石桌前。绢帛上的题目果然古怪:

第一题: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请问此物为何?并阐述其与‘金木水火土’之关联。(注:不可答‘道’)

第二题:今有能量三股,甲属火,炽烈暴躁;乙属水,绵柔阴寒;丙属木,生机勃勃。若欲使三股能量相安共存于一密闭容器内,当用何法?请详述原理。

第三题:造物之极,乃赋死物以灵。若君欲令一尊木偶得‘活’,需满足哪三样最根本之条件?

李先看完,心中震动。

这三道题……分明是冲着他来的!第一题问的是宇宙本源能量(玻尔兹曼大脑传授的“元初质”)与五行关系;第二题是能量调和的实际应用;第三题,直接点出了他的“造人实验”!

他猛地抬头,看向正殿。殿门紧闭,但门缝后,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含笑注视着他。

“这道姑……不简单。”冰岚低声说。

肖灵珊和彭诗桃也神色凝重。她们都参与了小人偶实验,自然看出第三题的指向性。

石坚三兄弟则挠着头,完全看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超出了他们的知识范围。

李先深吸一口气,提起笔。

他知道,这道观的主人,恐怕早就知道他们要来。

而这场“考试”,或许才是他们进入京城前,最重要的一关。

(第5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