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光,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黯淡下去。

仿佛有无形的手在缓缓拧暗一盏巨灯,光线不是熄灭,而是“稀释”——从清晰的明暗交界,逐渐褪成一片朦胧的灰翳。

空气中,反物质湮灭后残留的奇异气息尚未散尽,混合着尘土、血腥,以及一丝极淡的、类似高温熔炼矿石后的金属味。

寂静中,呼吸声细若游丝。

肖灵珊蜷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手脚仍被那古怪的丝绳缚着。她望着横七竖八躺倒的众人,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的李先身上。

他也倒了。

就在刚才,他还在与自己讨价还价,神情里有种强装凶狠的少年气。可下一刻,他就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七窍渗出刺目的血丝,直挺挺地仰面倒下,再无动静。

她该高兴吗?这个挟持她、威胁她、行事诡异的小恶贼终于遭了报应。

可心头却沉甸甸的,翻涌着茫然与不安。父亲腿断了,堡主和长老们昏迷不醒,少堡主生死不知……而唯一似乎掌握着救治方法的人,也莫名倒下。

这诡异的山洞,那些会飞的铁蝙蝠、转叶片的螃蟹怪物,还有刚才那毁灭一切又戛然而止的恐怖白光……这一切都超出了她十七年人生的认知。

“珊儿……你在哪里?”一声虚弱却熟悉的呼唤,从侧后方传来。

“爹爹!”肖灵珊眼眶一热,扭动身体,“我在这儿!您怎么样?”

“腿……怕是折了。”肖长老的声音带着痛楚的吸气声,但还算平稳,“放心,骨头的事,要不了命……怎么没动静了?那小贼呢?他没把你……”

“他……他突然昏过去了。堡主、彭长老、曹长老他们也都没醒。”肖灵珊急忙道。

“什么?”肖长老的声音陡然一紧,随即压低,带着急促,“快!珊儿,快想法子把他怀里那棵小松树拿到手!然后……找个机会,了结他!手脚干净些,莫让人瞧见!”

肖灵珊心猛地一跳:“可……可我手脚被绑着啊!”她试着挣扎,那丝绳却仿佛活物般随之收紧,勒得肌肤生疼。

“等我过来……”肖长老不再多说,开始手脚并用,忍着剧痛,一点点朝女儿的方向爬来。粗重的喘息和衣物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在过分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

“唔……”

一声低沉压抑的闷哼,来自大厅中央。

韩堡主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眼神迅速聚焦,锐利如昔。他撑起身体坐起,动作有些迟缓,但沉稳依旧。他下意识地运功自查,随即,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内伤……好了大半?

不仅如此,丹田之中,竟盘踞着一股精纯、凝练、生机勃勃的奇异能量!这绝非他苦修数十载的雷霆玄气,其品质之高,仿佛传说中的“先天之气”,正是他卡在天元境巅峰多年,梦寐以求用以冲击更高境界的契机!

谁?谁救了他?还留下了如此珍贵的馈赠?

“堡主!您醒了!”肖灵珊的声音带着惊喜。

韩堡主循声望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狼藉的大厅,最终落在肖灵珊身上:“灵珊,是哪位高人出手相救?”他自然不信是李先。

肖灵珊张了张嘴,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地上昏迷的李先。

韩堡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然收缩:“是……他?”

肖灵珊艰难地点了点头。

韩堡主顿觉头皮一阵发麻,荒谬与警惕如冰水浇头。一个欲置自己于死地的魔教小贼,反手又救了自己?还留下如此厚重的“礼物”?如今他自己却又昏迷在地……是救人所耗甚巨?还是另有诡计?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声色:“我恍惚间,似乎见他往我和冯长老口中放了什么。他可曾说过什么?”

“他说……他答应救我,就会救醒这里所有人。然后,他就突然晕倒了。”肖灵珊低声道,隐瞒了关于“实验”的具体约定。

“哦?”韩堡主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抓住了关键,“是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吧?”

肖灵珊的头垂得更低,耳根泛红,细若蚊蚋地“嗯”了一声。那对光溜溜的小人和可能面临的羞人“实验”,让她如何启齿?

韩堡主见她羞涩难言,心中疑窦更深,但也不再追问。他闭上眼,开始全力运转玄气,炼化、引导体内那股精纯能量游走全身。时间紧迫,必须尽快恢复实力!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三只悬浮在半空、形似蝙蝠的金属怪物,复眼正幽幽地锁定着他。还有两只螃蟹状、旋翼轻鸣的怪物,正环绕在李先周围,如同最忠诚的护卫。

这些前所未见的“法器”或“妖物”,以及那昏迷小贼身上层层叠叠的谜团,都让他心生极大的忌惮。今日遭遇,已彻底颠覆了他的武学世界观。

“堡主!可喜可贺!您终于诛杀了此獠!”一个带着些许谄媚与庆幸的声音突兀响起。

田长老如同鬼魅般,从一条通道的阴影中悄然现身。他竟是唯一没有明显伤势的人,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气息微乱,显然之前躲得巧妙。

“田长老。”韩堡主睁开眼,淡淡道,“本座刚刚醒转,功力未复。此贼未死,只是昏迷。”

“未死?”田长老目光一闪,看向地上的李先,杀机隐现,“那正好!待属下替堡主补上一刀,永绝后患!”说着便欲上前。

“不可!”肖灵珊急道,“田长老,还有人等着他救呢!彭长老、曹长老,还有少堡主!”

田长老脚步一顿,狐疑地看向肖灵珊。

肖灵珊只得将李先身怀可救人的“圣丹”之事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细节。

“他身上有‘圣丹’?”田长老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贪婪光芒,“哈哈,天助我也!待我杀了他,圣丹自然归我所有,再去救人也不迟!”

他嘴角咧开,露出毫不掩饰的笑意。若能夺得如此神药,或许便是他突破瓶颈、更进一步的机缘!

“田兄且慢!”这时,肖长老已经气喘吁吁地爬到了近处,他忍着腿痛,急忙开口,“不如先替小女解开这缚手的妖绳。此贼已是瓮中之鳖,如何处置,还需堡主定夺。田兄,还是先解了灵珊的绑绳吧。”他拼命给女儿使眼色,当务之急是拿到那小松树!那是能改变他命运的重宝,绝不能让田横这老狐狸抢先发现!

田长老看了看韩堡主,见堡主闭目运功未置可否,又瞥了一眼肖长老急切的眼神,心中冷笑,面上却道:“肖兄说的是。”

他走到肖灵珊身边,运起内力,尝试解开那奇异的丝绳。这丝绳非金非丝,柔韧异常,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强将其解开。

“此乃何物所制?竟如此古怪。”田长老将解下的丝绳拿在手中细细端详,若有所思。

肖长老趁田长老注意力在绳子上,连连对女儿使眼色,手指隐秘地指向李先怀中。

肖灵珊会意,心中挣扎。但看到父亲痛苦而急切的眼神,想到那可能关乎父亲武道前途的小松树,她一咬牙,趁田长老和堡主似乎都未留意,悄无声息地挪到李先身边,颤抖着手,朝他怀中探去。

那松树极小,她心慌意乱,摸索间,指尖猝不及防触到少年温热紧实的胸膛肌肤。仿佛被烫到一般,她浑身一颤,俏脸瞬间绯红。

“灵珊侄女,”田长老略带戏谑的声音突然响起,“俗话说,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是……意欲何为啊?”

肖灵珊的手僵在半空,脸红得快要滴血,羞得无地自容。

“呵呵,还是让老夫来吧。我手脚方便,也更稳妥。”田长老笑呵呵地走上前,手中还拿着那根刚解下的丝绳,看样子是打算先将李先捆个结实再说。

他的手,眼看就要抓住李先的脚踝——

“嗡——!”

锐利的破空声骤响!

三只“黑蝙蝠”智能体如同三道黑色闪电,从不同角度朝田长老疾冲而来!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残影!

“孽障!找死!”田长老虽惊不乱,反手一掌拍出,掌风凌厉!

然而,那三只智能体在空中做出匪夷所思的急停变向,灵巧无比地滑过他的掌风范围。田长老一招击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嗖!嗖!嗖!

三道极其细微、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红色射线,从“黑蝙蝠”前端射出,精准地命中田长老后背要穴!

“呃啊!”田长老只觉后背如遭数根烧红的钢针狠刺,一股强烈的麻痹与虚弱感瞬间传遍全身,玄气一滞,整个人顿时软软栽倒在地,只有眼珠还能惊恐地转动。

“灵力外放!自动护主!这些法器……竟有如此灵性?!”刚刚苏醒过来的冯长老恰好目睹这一幕,失声惊呼,满是震撼。

“不止灵性,更有近乎本能的战斗智慧。不需主人驱使,便能判断威胁,协同攻击……闻所未闻。”韩堡主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异彩连连,似乎恢复得不错。

他看向肖灵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灵珊,它们似乎对你并无敌意。或许……你可再试一次。我功力恢复还需片刻,彭长老、曹长老,还有云阳伤势沉重,耽搁不得。若能寻到他所说的‘圣丹’,速速救人要紧。”

看着韩堡主那带着恳切与期待的目光,又瞥见父亲无声催促的眼神,肖灵珊咬了咬下唇,再次伸手探向李先怀中。

还是没有!

她忍住羞意,手掌轻轻下移,探向他腰腹间。为了救人,顾不得了。

那些“黑蝙蝠”悬浮在半空,复眼幽光闪烁,却果然没有任何攻击迹象。

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物。

找到了!她心中一喜,正要将那东西取出——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突然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刚醒慵懒的声音,清晰响起,“光天化日……哦,这里没天日,想非礼我啊?”

肖灵珊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正对上李先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那眼眸深处,似乎有无数细碎的光芒流转,清澈、深邃,又带着一种让她心慌的、洞悉一切般的了然。

“不……不是的!我……”她嗫嚅着,想抽回手,却感觉手腕像被铁钳箍住,纹丝不动。脸上红晕迅速蔓延至脖颈。

“呵呵,”李先轻笑一声,慢慢地坐起身,顺势从她僵直的手中,取走了那个硬物——正是他之前从韩云阳那里缴获的霹雳符。

“幸亏啊,我把真正重要的东西,藏在了更重要的地方。”他意有所指,目光扫过自己胸腹,又掠过肖灵珊红透的脸颊。

此刻的李先,感觉前所未有的奇异。

脑海中的胀痛与混沌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明”与“充盈”。仿佛蒙尘的镜子被骤然擦亮,又像狭窄的溪流瞬间汇入浩瀚江河。无数模糊的概念变得清晰,纷杂的线索自行串联。

他还是他,却又不再是过去那个眼界狭隘、只能被动应付的花船山小贼。智慧大脑灌注的信息洪流,哪怕只是极小的一部分,也从根本上拓宽了他的认知边界。

他松开肖灵珊的手腕,缓缓站起,动作从容不迫。目光扫过惊疑不定的韩堡主、骇然望着他的冯长老、瘫软在地满眼不甘的田长老、焦急又心虚的肖长老,最后落回手中那张霹雳符上。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符箓上繁复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东西,据说挺好玩的。”他将霹雳符举到眼前,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要不要……”他目光扫过众人,微微一笑,“试试?”

“不可!”

“住手!”

“少侠且慢!”

惊呼声顿时响成一片,众人脸色骤变,就连一直努力维持镇定的韩堡主,眼中也闪过一抹深深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