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霞岛，桃花坞最绚烂的岛屿。

时值暮春，岛上数千株桃树正值盛花期，粉白花瓣如云如雾，将整座岛染成一片温柔的海洋。岛中央的平地上搭起了丈许高的擂台，擂台四周设有观礼席，此刻已坐满了人——有桃花坞的寨民，也有这三日间陆续入寨的外来客。

李先和肖灵珊坐在东侧的客席，无人机们藏在附近的桃林中待命。彭诗桃坐在他们身边，正小声介绍着擂台西侧那几拨显眼的人物。

“看，那是我们桃花坞自己的参赛者。”她指着最前排的一群青年男女，“书桃姐姐和傲南哥都在。按照规矩，寨中人也可参赛，若获胜，头名奖励可折换成进入藏书阁三层的机会——那里有先祖留下的完整手札。”

李先望去。彭书桃今日换了一身水蓝色劲装，长发高束，腰间佩剑，神色清冷如寒潭。沈傲南站在她身侧，同样一身蓝衣，两人气质相仿，宛如一对璧人。沈骄南则穿着青绿色长衫，正笑嘻嘻地和几个寨中少女说话。

“西边那几桌白衣人，就是凌寒宫的。”彭诗桃压低声音，“为首那个中年女子，她们都叫她‘肖姑姑’。昨天夜里，巡夜的人发现她们在栖凰岛外围徘徊，被问及时说是‘赏夜景’，但谁信呢……”

肖姑姑。李先仔细打量那女子。四旬上下，面容端庄，眉眼确实与肖灵珊有五分相似，只是气质更冷，像覆了一层霜。她身后站着四名年轻白衣女子，皆戴面纱，身姿窈窕，但眼神锐利如剑。

肖灵珊的目光在肖姑姑脸上停留了很久，眉头微蹙，仿佛在回忆什么。

“北侧那群黑衣人，是昨天傍晚才入寨的。”彭诗桃的声音更低了，“他们自称是‘海外游侠’，但爹爹说，他们的口音和步伐，很像前朝魔教的遗脉……”

李先心头一震。他仔细看去——那群黑衣人约七八个，为首的竟是个女子。她穿着黑色劲装，外披暗红斗篷，脸上覆着半张银色面具，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双含笑的眼眸。她似乎察觉到李先的注视，转头望来，隔着人群，轻轻举了举手中的茶盏。

那姿态，慵懒而危险。

“春梦小姐。”李先低声吐出这个名字。之前在破庙审讯黑衣人时，他们提到过的首领。

“什么？”肖灵珊没听清。

“没什么。”李先摇头，但心中警铃大作。魔教遗脉、凌寒宫、桃花坞本土势力——三股力量，都冲着撷星岛祭坛而来。

这时，擂台上响起三声鼓响。

彭怀山族长缓步登台。他今日穿着正式的深青礼服，袍上绣着完整的桃花潭七岛图。身后跟着四位长老模样的老者，应该就是桃花坞的长老会。

“诸位远客，各位寨民。”彭怀山声音洪亮，传遍全场，“三年一度的桃花节，今日正式开始。按先祖遗训，本届节会除传统的比武、论文、比艺外，头名将获得额外奖励——”

他顿了顿，全场安静下来。

“进入撷星岛古祭坛，参悟三日。”

话音落下，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外来客大多面露困惑，而桃花坞的寨民们则神色复杂——有向往，有敬畏，也有担忧。

“族长！”席间站起一名外来侠客，“敢问那古祭坛有何特殊？值得作为头名奖励？”

彭怀山抚须道：“祭坛乃三百年前天外智者所留，内有能量运转之秘，修行感悟之机。但——”他话锋一转，“祭坛亦有风险。历代进入者，有顿悟突破境界的，也有心智受损、修为尽废的。故我族立下规矩：非头名不得入，非自愿不得入。”

“也就是说，赢了也可以选择不去？”有人问。

“自然。”彭怀山点头，“头名若放弃，奖励顺延至次名。但老夫需提醒诸位：祭坛能量强大，心志不坚者，勿要勉强。”

李先默默听着。管理者在他意识中冷笑：【风险？不过是低等文明无法完全掌控高等能量装置的托词。那祭坛，我必须进去。】

“你有把握？”李先在意识中问。

【根据现有数据分析，祭坛核心有高维能量反应。若完全吸收，你的能量值可突破100。】管理者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迫切，【不惜一切代价，必须获胜。】

李先暗叹。不惜一切代价——这话从管理者口中说出，总让他背脊发凉。

规则宣布完毕，擂台赛正式开始。第一轮是“文试”，题目是解读桃花坞先祖留下的一道能量运行图——那是刻在石碑上的复杂纹路，据说是天外智者所授的基础能量拓扑学。

参赛者需在香燃尽前，用笔墨临摹并注解其运行原理。

李先没有报名——管理者的指令是保存实力，专注武试。他坐在席间，看着台上众人或凝神描摹，或抓耳挠腮。

肖灵珊却轻声说：“那图……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什么？”

“小松树。”她低声道，“玻尔兹曼大脑创造它时，那些能量流动的轨迹……和石碑上的图有相似之处。”

李先仔细看去。确实，石碑上的纹路虽然复杂，但核心的几道螺旋，与小松树内部能量循环的模式如出一辙。

“难道天外智者就是玻尔兹曼大脑？”他喃喃道。

“或者……是大脑的同类。”肖灵珊的声音更轻了。

文试结果很快出来。出乎意料，头名竟是凌寒宫的肖姑姑。她交上的注解图精准简洁，连彭怀山看了都连连点头。第二名是彭书桃，第三名是个外来文士。

武试在午后开始。擂台战，一对一，禁用毒药和致死性暗器，点到为止。

李先报了名。他的号牌是“外七”，排在中间。

等待期间，他悄悄离席，来到彩霞岛边缘的桃林中。无人机们正在这里待命。

“情况如何？”他问超人。

“能量充足，战斗模块已恢复92%。”超人报告，“但老大，我发现了些奇怪的东西。”

“说。”

超人投射出一幅全息影像——那是桃花潭七岛的能量流动模拟图。图中，七岛之间原本稳定的淡蓝色能量网络，此刻出现了几处异常的红色节点。

“这些节点正在被外部信号渗透。”超人解释道，“信号源有三个：一个在凌寒宫那些人居住的‘听雪馆’，一个在黑衣人住的‘远帆居’，还有一个……在栖凰岛内部。”

“栖凰岛？那不是族长居所吗？”

“确切地说，是在栖凰岛的地下。”超人调整影像，显示出地下结构，“那里有个密室，能量反应很强。渗透信号就是从密室中某个装置发出的——但奇怪的是，那个装置本身也在被另外两股信号反向渗透。”

李先皱眉：“你的意思是，三股势力在用某种方式，暗中争夺桃花坞能量网络的控制权？”

“更像是在破解。”蝙蝠侠插话，“我的声呐捕捉到，那些信号是加密的量子密钥交换协议。他们在尝试破解进入能量网络核心的权限。”

量子密钥？李先头大。这画风越来越科幻了。

“能拦截或干扰吗？”他问。

“暂时不能。”黑暗骑士沉声道，“我们的算力不够。除非……接入玻尔兹曼大脑留下的数据库。”

李先摇头。大脑已经失联，管理者虽然接管了部分智能，但绝不会帮他做这种事。

“先专注擂台赛。”他最后说，“赢得头名，进入祭坛。那里可能是整个网络的核心，到了那里，或许能看清全局。”

回到擂台时，比赛已进行到第四场。场上正是彭书桃对一名外来刀客。

彭书桃的剑法如其人，清冷绵密。她每一剑刺出，剑尖都带起一缕淡蓝色的水汽，那些水汽在空中凝成细小的冰晶，随着剑势飞舞，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十招，刀客的刀被冰晶冻结脱手。彭书桃收剑，拱手：“承让。”

干净利落。

“下一场，外七号李先，对，外十二号甘飞龙！”

李先深吸一口气，走上擂台。

他的对手是个魁梧如塔的汉子，双手戴着一对暗金色的金属拳套。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小子，细皮嫩肉的，经得起爷爷几拳？”

李先没答话，只是摆出了北冥神功的起手式。暗红色的能量在掌心流转。

甘飞龙眼神一凝：“魔教功法？有意思！”

他猛然前冲，一拳轰出！拳风呼啸，带着开山裂石之势。

李先不硬接，侧身避开，一掌拍向对方肋下——他想试试北冥神功吸取内力的效果。

掌力及体，甘飞龙却大笑：“想吸我内力？做梦！”

只见他拳套上金光一闪，李先感觉自己的吸力像撞上了一堵铜墙，反震得手掌发麻。

【对方装备了能量隔绝层。】管理者冷冰冰地分析，【建议改用纯能量攻击。】

李先后撤三步，双手在胸前交叠。暗红能量凝聚，化作三道螺旋状的能量束——这是他从玻尔兹曼大脑知识中领悟的“三才螺旋劲”，专破护体能量。

“去！”

能量束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三道诡异的弧线，从三个方向袭向甘飞龙。

甘飞龙脸色微变，双拳连轰，击散两道能量束，却被第三道击中肩头。他闷哼一声，连退五步，肩头衣物焦黑一片。

“好小子！”他眼中凶光一闪，拳套上的金光骤然暴涨，“接我这招‘金刚伏魔’！”

他双拳合拢，整个人如炮弹般撞来！这一击的威势，让擂台都在震颤。

李先不敢硬接，身形急退。但擂台空间有限，转眼已到边缘。

就在这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峡谷中那些金属蜘蛛的声波攻击模式。

“蝙蝠侠！”他在心中急呼，“给我一段反相位声波频率！”

虽然隔着距离，但无人机与他的意识链接仍在。蝙蝠侠瞬间回应：“频率：377.5赫兹，调制模式：锯齿波！”

李先双手一合，将暗红能量以特定频率震荡，模拟出声波攻击的特性，然后迎着甘飞龙的拳势，一掌推出！

没有巨响，只有一阵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甘飞龙前冲的身形猛然一顿！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拳套上的金光剧烈闪烁，然后“咔嚓”一声，拳套表面出现裂痕！

“你……”他瞪大眼睛，还想说什么，却双腿一软，单膝跪地。

李先收掌，拱手：“承让。”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彭诗桃兴奋地跳起来：“李大哥好厉害！”

肖灵珊却微微蹙眉——她注意到，李先刚才那一击，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变得极其冰冷，像换了个人。

那是管理者在关键时刻介入操控的痕迹。

李先走下擂台，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击，至少有三分之一是管理者直接控制他的身体完成的。那种身体被剥离的感觉，比任何伤痛都可怕。

“打得不错。”一个慵懒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李先转头。是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衣女子——春梦小姐。她不知何时来到了客席边缘，正倚着一株桃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魔教的摄能魔功，加上……某种奇怪的声波技巧。”她歪了歪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山野散人罢了。”李先平静道。

“散人？”春梦小姐轻笑，“散人能掌握魔教失传百年的核心功法？散人身边会跟着五个会说话会打架的机关造物？”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低：“我知道你是从韩家堡地界来的。那个山洞，那个智慧大脑……你都经历过，对不对？”

李先瞳孔微缩。

“别紧张。”春梦小姐摆摆手，“我对大脑没兴趣。我只对力量感兴趣。祭坛里的东西，我也想要。但——”

她顿了顿，面具下的眼眸弯起：“但我可以和你合作。凌寒宫那帮女人不好对付，桃花坞的人也不会真心帮外人。我们联手，胜算更大。祭坛里的东西，可以共享。”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春梦小姐忽然抬手，指尖轻轻划过李先的衣襟。她的动作快如鬼魅，李先竟来不及反应。

指尖离开时，夹着一片桃花瓣。

花瓣上，用极细的针孔刺出了一行字：小心肖姑姑，她认得肖灵珊。

李先心头剧震。

春梦小姐已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嫣然一笑：“考虑一下。晚上，我会派人来找你。”

她消失在桃林中。

李先站在原地，看着掌心那片花瓣，心中翻江倒海。

肖姑姑认得肖灵珊？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向凌寒宫的席位。肖姑姑正端坐饮茶，神情平静。但李先注意到，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肖灵珊的方向，虽然很快移开，但那种注视……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痛苦的眷恋。

擂台上的比赛还在继续。

沈傲南轻松击败对手，沈骄南险胜一招。凌寒宫的一名白衣女子“冰薇”出手狠辣，十招内让对手见血，被裁判警告。

日头偏西时，第一轮武试结束。三十二人参赛，淘汰一半。

李先、彭书桃、沈傲南、沈骄南、冰薇、甘飞龙（他虽然败给李先，但后续复活赛晋级）、还有几个外来高手，以及——春梦小姐麾下的一名黑衣刀客，晋级十六强。

明日，将是更激烈的对决。

散场时，彭怀山宣布：“今晚戌时，彩霞岛‘桃花宴’，请所有参赛者及贵客赴宴。届时，将公布明日比赛的具体规则。”

人群渐渐散去。

李先和肖灵珊并肩走在回栖霞馆的路上。夕阳将桃花染成金红，湖面波光粼粼。

“那个戴面具的女人，和你说了什么？”肖灵珊忽然问。

李先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花瓣递给她。

肖灵珊看完上面的字，脸色微微发白。

“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她轻声问。

“我不知道。”李先摇头，“但今晚的桃花宴，我们得格外小心。凌寒宫、魔教遗脉、还有桃花坞内部可能存在的暗流……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深。”

回到栖霞馆，李先关上房门，立刻联系无人机。

“超人，帮我查肖姑姑的所有情报。特别是她和肖灵珊可能的关系。”

“已经在查了。”超人投射出影像，“根据桃花坞的登记记录，肖姑姑本名‘肖若兰’，凌寒宫三长老，四十二岁。但……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说。”

“凌寒宫的弟子名册，在二十年前有一段空白。那期间入宫的弟子，记录都被加密了。而我用玻尔兹曼大脑数据库里的量子破解算法尝试解密后，发现——”超人顿了顿，“发现了一个名字：肖灵月。”

“肖灵月？”

“记录显示：肖灵月，十八岁入凌寒宫，木系天赋优异，但在二十二岁时……叛出师门，下落不明。”超人的声音有些迟疑，“而这个肖灵月，登记的籍贯是——韩家堡。”

李先脑中“轰”的一声。

肖灵珊，肖灵月……姐妹？

不对，年龄对不上。肖灵珊现在才十七，如果肖灵月二十二岁叛出师门，那至少是十几年前的事。

除非……

“肖灵珊的母亲叫什么？”李先急问。

“肖长老的妻子，在肖灵珊三岁时病逝。名字是……”超人调出韩家堡的资料库，“林婉娘。等等——这不对。资料有修改痕迹。原始记录是……肖婉娘？不对，是肖灵月？！”

李先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肖灵珊的母亲，就是肖灵月？那个叛出凌寒宫的女子？

所以肖姑姑认得肖灵珊——因为那是她师妹的女儿？

不，可能还不止。

李先想起肖姑姑看肖灵珊的眼神。那不是看陌生晚辈的眼神，那是……看故人之女的、带着愧疚和痛苦的眼神。

“肖灵珊知道吗？”他喃喃道。

“应该不知道。”超人分析，“韩家堡的资料被刻意修改过。如果不是用玻尔兹曼大脑的算法，根本发现不了。”

窗外，暮色四合。

桃花宴的时辰快到了。

李先看着手中那片花瓣，又看向隔壁房间——肖灵珊正在梳洗更衣。

他该告诉她吗？

还是……暂时隐瞒，等弄清所有真相？

意识空间中，能量监测器的指针无声跳动：

能量值：37

剩余时间：7天18小时

管理者的声音响起：【个人情感纠葛无关紧要。专注任务。赢得头名，进入祭坛。】

李先握紧拳头。

他知道管理者是对的。但在那之前，他必须确保肖灵珊的安全。

因为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可能会伤到她。

而他不愿看到她受伤。

哪怕那意味着，他要独自面对更多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