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叩响的第三声,李先终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月光如水,倾泻在冰岚身上。她似乎刚沐浴过,发梢还带着湿意,素白衣裙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见到李先,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有欢喜,有羞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李公子……”她将食盒往前递了递,“我……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食盒是竹编的,很精致,盖子上还刻着凌寒宫的冰纹图案。

李先接过食盒,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木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冰岚走进来,好奇地打量着这简陋的居所——一张木床,一张破桌,墙角堆着些干粮和药囊,墙上挂着那把磁束刀。

“你就住这里?”她轻声问。

“暂时。”李先放下食盒,“坐吧。”

两人相对而坐,气氛有些尴尬。油灯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摇曳。

最终还是冰岚先开口:“父亲……我把他安置在凌寒宫外的一处农舍了。他修为尽失,神智倒是清醒了,如今整日念佛,说要赎罪。”

李先点头:“这样也好。”

“那三天……”冰岚声音低了下去,“多谢公子助我突破瓶颈。我卡在天元初阶已经五年,若非……若非双修共鸣,恐怕此生都难有寸进。”

她说的是实话。此刻她周身气息内敛而沉凝,已然稳固在天元中阶,甚至隐隐有向高阶突破的迹象。

“那是你自己的机缘。”李先不敢居功。

冰岚抬头看他,眼中水光盈盈:“可那三天里,与我……与我亲近的,究竟是公子你,还是你体内那位‘管理者’?”

问题直击核心。

李先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身体是我的,感知是我的,但主导行为的……是他。”

“那你呢?”冰岚追问,“你在哪里?”

“我在看着,感受着,却无法控制。”李先苦笑,“就像……就像做了一场身临其境的梦,梦里的一切你都清楚,却无法改变梦境走向。”

冰岚怔住了。这个答案,比纯粹的“是”或“不是”更让她心乱。

“所以那些时候……你都知道?”她声音微颤。

“都知道。”

“那你……可曾对我有过半分真情?”

李先看着她眼中的期盼与惶恐,终究无法说谎:“有。”

虽然最初是意外,虽然是管理者主导,但三日肌肤相亲,耳鬓厮磨,他又不是木头人。冰岚从抗拒到接纳,从痛苦到欢愉,那份复杂而真实的情绪,早已在他心中留下痕迹。

冰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那就够了。”

她擦了擦眼泪,从怀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玉佩,放在桌上:“这是我娘留下的。她说……若我日后有了心仪之人,便把这玉佩给他。”

玉佩触手温凉,雕成一朵冰莲形状,在油灯下泛着淡淡光晕。

李先没有接。

“冰岚姑娘,”他郑重道,“那三日之事,虽非我本意,但我确实占了你的清白。你若愿意,我可以娶你为妻。但你要想清楚——我身边已有春梦小姐,心中还放着肖灵珊,如今又多了你。这样的我,值得你托付吗?”

这话说得坦诚,甚至残忍。

冰岚却摇头:“我不在乎你有多少女人。凌寒宫中,一个女子侍奉多位面首,或是一个男子拥有多位姬妾,都是常事。我在乎的是……你心里有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先:“从小到大,我的人生都是被安排的。父亲要我潜伏凌寒宫,肖姑姑要我诱惑男人,就连修炼的功法、要走的路,都是别人定好的。只有那三天……虽然最初是被迫,但后来,当我感受到功法突破的喜悦,当我……当我真正接纳你时,那是我第一次,为自己做选择。”

她转身,目光坚定:“所以李公子,我不求你只爱我一人,只求你……别推开我。”

月光从窗口洒入,为她镀上一层银边。这一刻的冰岚,美得惊心动魄。

李先正要说话,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说得好听。”

木门被一脚踹开!

春梦小姐站在门口,绯红衣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手中提着剑,剑尖还在滴血——显然是一路杀过来的。

“春梦小姐?”李先一惊。

“别叫我!”春梦小姐眼神冰冷,“李先,你可以啊。躲在这山林里,金屋藏娇?还是说……你们在重温旧梦?”

她目光扫过桌上的食盒和玉佩,又看向冰岚:“凌寒宫的妖女,倒是会勾引男人。”

冰岚面色一白,却挺直腰背:“梦夫人,我与李公子的事,似乎轮不到你过问。”

“轮不到我?”春梦小姐笑了,笑容凄厉,“在桃花坞,是谁与他拜堂成亲?是谁在他重伤时日夜照料?是谁为了救他险些蛊毒发作而死?是我!”

她剑指冰岚:“而你,不过是趁虚而入,用下作手段爬上他的床罢了!”

“够了!”李先喝道。

两个女子同时看向他。

李先感到一阵头疼。管理者在他意识中叹了口气:“早跟你说过,这种事迟早要面对。”

“现在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李先在心中怒吼。

他走到两人中间,先看向春梦小姐:“梦夫人,那夜在桃花坞,你我拜堂是权宜之计,你我都清楚。后来你为我做的一切,我感激不尽,但感激不是爱——”

“那你爱谁?”春梦小姐打断,“爱这个妖女?还是爱肖灵珊?还是爱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医女?”

李先语塞。

春梦小姐眼中闪过痛色,却强撑着冷笑:“李先,我春梦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男人多了。你这样的,不算最好,也不算最坏。我原以为……你至少是个有担当的。”

她收起剑,转身:“罢了。你们继续,我走就是。”

“等等。”李先拉住她手腕。

春梦小姐身体一颤,却没有挣脱。

“梦夫人,”李先声音低沉,“我对你……并非无情。在桃花坞那些日子,你为我疗伤,教我功法,与我共患难……这些我都记得。但感情的事,不是非此即彼。我对灵珊有情,对冰岚有责,对你……也有愧有怜。”

这话说得很渣,却是实话。

春梦小姐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良久,她才哑声道:“所以呢?你想怎么样?把我们都收了?像皇帝一样三宫六院?”

“我……”

“李公子倒是有这个潜质。”冰岚忽然开口,语气平静,“他体内有天外智者的传承,有管理者这等高维意识相助,更有制造圣水、操控能量的能力。假以时日,成立一个教派,称霸一方,并非不可能。”

春梦小姐猛地转身,盯着冰岚:“你说什么?”

“我说,”冰岚迎上她的目光,“与其在这里争风吃醋,不如想想,怎么帮李公子站稳脚跟。如今朝廷、魔教、凌寒宫都在盯着他,他若没有自己的势力,迟早会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番话,竟与管理者之前的提议不谋而合。

春梦小姐愣住了。她仔细打量着冰岚,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凌寒宫的女子。

“你想怎么做?”她问。

冰岚看向李先:“李公子,管理者阁下是不是跟你提过……成立一个组织?”

李先点头。

“那便是了。”冰岚道,“我凌寒宫中,像我和冰薇这样身不由己的女子,至少有三十人。她们或是被家族卖入宫中,或是幼时被拐,被迫修炼魅惑男人的功法,成为肖姑姑和其他长老的棋子。若你能救她们出来,她们必会效忠于你。”

春梦小姐皱眉:“你背叛凌寒宫,不怕肖姑姑报复?”

“怕。”冰岚坦然,“但我更怕一辈子做别人的傀儡。况且……我父亲虽然修为尽失,但他对魔教正统的了解,对蛊术的研究,都是宝贵的资源。若李公子愿意收留,我们父女二人,愿效犬马之劳。”

她说得诚恳,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是一个长久被束缚的人,终于看到自由希望时的光芒。

春梦小姐沉默了。她看向李先:“你怎么想?”

李先苦笑:“我觉得……太疯狂了。”

“疯狂?”春梦小姐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李先,从我遇见你第一天起,哪件事不疯狂?被玻尔兹曼大脑选中,拥有无人机小队,制造圣水,现在体内还住着个高维意识体——成立个教派,算得了什么?”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枚冰莲玉佩,端详片刻,又放回冰岚手中。

“这玉佩,你收好。”她看着冰岚,“等哪天他正式娶你,再给他不迟。”

冰岚一怔:“你……”

“我不是认输。”春梦小姐淡淡道,“只是突然想通了。江湖这么大,男人这么多,我春梦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况且……”

她看向李先,眼神复杂:“你这棵树,长得也太歪了,枝杈太多,我一人还真抱不过来。”

这话带着自嘲,却也有几分真心。

李先不知该说什么。

管理者在他意识中悠悠道:“这个春梦丫头,倒是豁达。比你想得开。”

正说着,屋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超人无人机。它悬停在窗口,语气急促:“老大!紧急情况!肖灵珊姑娘独自进山了,说要找你问个清楚!韩堡主派了人追,但没追上!”

李先脸色一变:“她往哪个方向来了?”

“就是这边!”超人道,“预计一刻钟内就到!另外,韩云阳少爷也跟出来了,他说……他说要和你决斗,争夺肖灵珊姑娘!”

屋内的气氛顿时又紧张起来。

春梦小姐扶额:“这下热闹了。”

冰岚则看向李先:“李公子,你要见他们吗?”

李先沉默片刻,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走到墙边,取下磁束刀,又收拾了必要的物品。

“你要走?”春梦小姐问。

“嗯。”李先点头,“我需要时间,理清思路,也理清……和你们每个人的关系。”

他看向春梦小姐和冰岚:“你们愿意……等我吗?”

春梦小姐别过脸:“谁要等你。”

冰岚却点头:“我等你。”

李先笑了笑,背起行囊,走向门口。在跨出门槛前,他回头道:“帮我转告灵珊……对不起。还有,让她……别等我了。”

“这话你自己去说!”春梦小姐忽然道,“李先,你可以躲一时,但不能躲一世。迟早要面对的。”

李先脚步一顿,最终还是踏入了夜色。

木屋内,油灯依旧亮着。

春梦小姐和冰岚相对无言。良久,春梦小姐才叹了口气:“我们俩在这儿争什么呢?正主都要跑了。”

冰岚轻声道:“他会回来的。”

“你就这么确定?”

“嗯。”冰岚看着窗外李先消失的方向,“因为这里有他放不下的人,也有他必须承担的责任。”

春梦小姐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真的分不清,爱的是李先,还是管理者?”

冰岚想了想,摇头:“分不清。但我想……这或许不重要。他们是共生的一体,爱其中一个,便是爱全部。”

这话说得玄奥,春梦小姐却听懂了。

她苦笑:“你比我想得通透。”

窗外,月光更亮了。

山林深处,李先快步疾行。管理者在他意识中开口:“你想好下一步了吗?”

“想好了。”李先目光坚定,“我们先去解救凌寒宫那些女子,再收拢被魔教控制的人。以他们为基础,成立‘造物圣门’。”

“你想用圣门的势力,来保护她们?”

“不全是。”李先道,“更重要的是……我要用这股力量,改变这个世界的某些规则。至少,让女子不再成为交易的筹码,让弱者不再任人宰割。”

管理者笑了:“这个目标,倒是有意思。”

“你会帮我吗?”

“当然。”管理者道,“我们是一体的,不是吗?”

李先也笑了。他加快脚步,消失在密林深处。

而在韩家堡,肖灵珊终于找到了那间木屋。推开门,只见春梦小姐和冰岚相对而坐,桌上摆着那盏未灭的油灯。

“他呢?”肖灵珊声音颤抖。

春梦小姐指了指窗外:“走了。”

肖灵珊眼圈一红,却强忍着没哭出来。

冰岚轻声道:“肖姑娘,他让我转告你……对不起。”

“对不起?”肖灵珊笑了,笑容凄然,“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

没有人回答。

月光从门口洒入,照在三个女子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此时此刻,通海州城的驿站内,楚怀舟正在灯下书写密奏。奏折的最后一句是:

“臣以为,李先此人,身负天外传承,手握造物之能,若不能为朝廷所用……必成心腹大患。请陛下速派国师南下,或可收服。”

笔落,印盖。

信鸽扑棱棱飞向夜空,朝着京城方向,消失在星辰之间。

(第4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