丐帮弟子到了四百七十人。

不是大数目。相比对面上万蒙古精锐,这个数字放出去会被笑话。

但洪七公站在队伍前面数了一遍人头,把竹哨收回怀里,脸上的满意藏不住。

“够了。”

他一个个拍着弟子们的肩膀走过去,走到末尾回头,正对上陈砚舟的目光。

“老规矩。”洪七公伸出两根手指,“两刻钟内把前军搅成一锅粥。你负责放火,我负责添柴。”

陈砚舟点头。

“蓉儿留在高岗上。”

“不行。”黄蓉拽住他衣角。

“这次不是铁掌山。”陈砚舟回头,语气不容反驳,“万人军阵里没有安全的角落。你留在这,等信号。”

黄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砚舟低头看了她两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等我回来带你吃蜀地那家的红油兔丁。”

黄蓉眼圈一红,把头埋进他胸口闷声说了句什么。

陈砚舟没听清,也没问。他把重剑从背后抽出来,插在黄蓉面前。

“替我看着。这次用不到它。”

洪七公凑过来:“不带剑?”

“李前辈说得对。”陈砚舟活动了一下手腕,十指骨节噼啪作响,“金帐跟前,靠拳头够了。”

他手背上的暗红纹路已经从一明一灭变成了持续的微光。

北方天际的红光也同步增强了一分。

洪七公不再多话。他把四百七十人分成九队,每队设一名六袋弟子领头。队形不是方阵,是三角锥——尖端朝北,两翼展开,像一只低飞的雁。

“前军步阵三千人,阵型是偃月。”洪七公蹲在地上给领队们比划,“偃月阵的弱点在腰眼——就是弧形最弯的那个点。九队全部从腰眼切进去,不恋战,穿过去就往两翼散开,把阵型搅碎。”

“帮主,对面有重甲。”一名六袋弟子提醒。

“重甲怕火。”洪七公从鞍袋里掏出一包油纸裹的东西扔过去,“上次洗赵王府顺的火油。你小子分一分,每队十罐。”

陈砚舟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动。

洪七公洗赵王府搜刮得比自己还彻底。

布置完毕,洪七公站起来,望了一眼北面天际线上缓缓推进的黑色军阵。

“还有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四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经书。

《楞伽经》。

陈砚舟给他的《九阳神功》原本。

“这个你拿回去。”洪七公把经书塞进他手里,“万一老叫花子今天折了,这东西不能带进棺材。”

陈砚舟把经书推回去。

“你自己带着。”他的语气很平,“等这事了了,你还得继续练。第四层都没到,丢不丢人。”

洪七公瞪了他一眼,骂了一句什么,还是把经书揣了回去。

旺财在两人之间转了两圈,最终选择跟黄蓉留在高岗上。它蹲坐在重剑旁边,朝陈砚舟的背影叫了一声。

陈砚舟没回头。

他跃下高岗,掠入晨雾。身后是四百七十名丐帮弟子无声跟上的脚步声。

地平线上,蒙古前军已经推进到了三里之内。

偃月阵的弧形清晰可辨——三千步兵扛着木盾和长矛,身后是弩兵方阵,侧翼有轻骑游弋。中军的骑兵大队在晨光中甲胄闪亮,旌旗遮天。

陈砚舟在一片枯草丛中站定,闭上眼。

九阳真气在体内翻涌,他主动撤去了压制火麟血的力量。

暗红纹路瞬间从手背蔓延到小臂,再到肩膀。皮肤下面的经脉浮现出来,像一张燃烧着的网。

体温急剧攀升。脚下的枯草卷曲变焦。

三里之外,金色帐篷周围的地面颤了一下。

帐篷正前方,三名身披暗金袍的萨满同时抬头,目光穿过万人军阵,刺向北方。

“火脉……有动了。”领头的萨满低声说了一句蒙古语。

帐篷帘子被风掀了一角。里面有东西在发光。

暗金色的光。

从地底透上来的,和陈砚舟手背上的暗红纹路形成了跨越数里的共振。

陈砚舟睁开眼。

眼瞳深处有一丝金红色的光在跳动。

“来了。”

他抬起右拳。

第一排枯草在他拳风尚未落下之前就自燃了。

火焰从他脚下蔓延出去,沿着秋天干透的草甸,向蒙古前军的方向席卷。

不是天然火势。

是他的火麟劲渗入地表,将方圆百丈的温度强行拔高到了燃点。

洪七公站在后方高处,看了一眼那片朝前军推过去的火线,然后抬起竹哨。

长声响。

九队丐帮弟子从火线两侧掠出,踏着烟尘冲向偃月阵的腰眼。

蒙古前军的号角终于响了起来。急促,刺耳。

但领军千户的第一个命令不是“迎敌”。

他回头望了一眼后方。

因为金帐的方向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帐篷周围的地面裂开了第一道缝。

暗金色的光从缝隙里喷出,冲天而起。

而金帐正南方三里外的密林中,一个邋遢老头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落在剑柄上。

旧麻布下,剑身发出了第二声嗡鸣。

比上一次响亮得多。

偃月阵的腰眼被撕开了。

领头的六袋弟子将火油罐砸进木盾缝隙,陶罐碎裂的瞬间,后排弟子掷出火折子。油火在盾阵中炸开,三排步兵的阵线豁出一道十丈宽的缺口。

九队丐帮弟子像九把尖刀从缺口涌入。

不是硬冲。洪七公布置的三角锥阵型在接触的一瞬间散开,化作无数三人小组。每组一人持盾、一人持刀、一人扔火油——和官道上对付完颜洪烈铁骑时一模一样的套路,但更快、更狠。

蒙古步兵的反应不慢。偃月阵两翼开始合拢,企图包饺子。

但洪七公算准了时间。

阵翼合拢需要三十息。三角锥穿过腰眼只需要十五息。

当偃月阵的两翼扣上的时候,九队弟子已经从阵型后方钻了出去,留下一地火油和浓烟。步兵回身去追,阵型二次散裂——前军千户嘶吼着重整队列,但烟幕中伸出的长棍和飞刀不停地收割着侧翼的弩兵。

三千人的前军被四百七十人搅成了一锅粥。

中军骑兵大队开始集结。号角声变了调子,由短促变为绵长——那是全军冲锋的信号。

陈砚舟站在火光的中心。

他没有参与前军的混战。从一开始,他的任务就不是杀人。

是当靶子。

手背上的暗红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脖颈。金红色的光膜覆盖全身,周围五丈之内的空气热得扭曲变形。他体内的火麟血在疯狂地跳动,每一拍都和数里外金帐下那颗卵的脉搏同步。

卵在回应他。

不——卵在索取他。

血脉中有一股不属于他的意志正试图接管他的身体,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脑海里翻搅。

九阳真气压住了。但很勉强。

他感觉到脑后有一道目光。

陈砚舟偏头。

火光之外三十丈,站着一个人。

年轻人。锦衣玉带,腰悬凉刀,身姿笔挺。面庞俊逸,一双眼睛却沉得不像这个年纪。

徐凤年。

他身后不是老黄。

是一个瞎子。

瞎子穿灰布衣衫,手里拄着一根竹竿,竹竿顶端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绸。他的两只眼窝是空的,但脸朝着陈砚舟的方向,嘴角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陈砚舟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不是火麟血的共振。

是他作为武者的直觉,在朝这个瞎子发出比面对李淳罡时更强烈的警告。

“你怎么来了?”陈砚舟问徐凤年。

徐凤年走上前,目光扫过他全身的金红光膜。

“老黄说你要送死,我来看看。”他顿了一下,“顺便把他带来了。”

“他”指的是那个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