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刚才你们在那长廊中所见。”

“仙境,天宫,阿鼻地狱。繁华市井,或是流血漂橹的修罗场。”

螭吻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青石桌面。

“如是轮回。”

“醒了又睡,睡了又醒。迷幻人间。”

他微微仰起头,流淌着紫雾的眼眸里透出一丝超然物外的傲慢。

“正是吾之权柄。”

“令吾在这大梦一场的蜃楼里,体会了比吾那些只知厮杀或沉睡的兄弟们,多得多的沧海桑田。”

路明非单手撑着下巴,指尖漫不经心地点着脸颊。

没有打断他,静静听着。

“久远的从前。”

螭吻的声音变得肃穆,连周遭的微风都仿佛停滞了。

“至尊曾在这片土地上复苏。”

“以无上之威,剥离了九份权柄,塑造了吾等九子龙君,亦是这大地上的九大君主。”

“为了重整这个污浊、失序的世界。”

紫袍人影的目光扫过远处的庭院,扫过那日月同辉的诡异天空。

“而此后,漫长的岁月里。”

“龙,开始假以人的姿态,走入你们的历史。”

“王们本就各有所求。或贪恋权御,或沉迷偏执。而你们人类之中,也自有拔剑斩龙的英勇豪杰,亦有屈膝求存的贪婪鼠辈。”

“龙与人,神明与蝼蚁,彼此厮杀,彼此利用,彼此交融。”

“这便铸就了万千年来,你们史书上所记载的那份瑰丽……”

螭吻冷笑。

“以及那无数次的浩劫。”

他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挥,指向四周那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落英缤纷。

“这青铜门后的庭院。”

“便是当年吾游历人间。从夏商周的古朴,到唐宋明的繁华。”

“依着这万载记忆,一点一滴,亲手还原出来的。”

螭吻看着路明非,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自矜。

“路首席。”

“现在,你还觉得这庭院的造景,只是俗不可耐的暴发户做派吗?”

一片安静。

凉亭内,茶水白雾升腾。

路明非安静地听完了这番堪称揭开东方龙族历史面纱的宏大叙事。

换做任何一个卡塞尔的教授坐在这里,

恐怕早就激动得握着笔疯狂记录,

或者被这九大君主和至尊复苏的秘密震骇得说不出话来。

但路明非没有。

少年只是靠在青石椅背上,清澈的眸子看着对面那团紫色的虚影。

然后。

他非常诚恳地,点了点头。

“是的。”

路明非声色平淡,理直气壮。

“不仅俗,而且缝合得很生硬。”

“……”

螭吻那装出来的万古逼格,瞬间卡壳。

“你把夏商的夯土,唐朝的斗拱,宋代的园林,还有明朝的青砖,全都硬生生地揉在一个院子里。”

路明非指了指外面的假山和流水。

“这就像是一个什么都想往怀里揽的土财主,把所有的古董都挤在客厅里显摆。”

少年扯了扯嘴角,叹了口气。

“活了上万年,审美还停留在这种纯靠堆砌素材的阶段。”

“老九啊。”

路明非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同情。

“这要换我,我都不好意思到处跟人吹嘘这是我按记忆还原的。”

“这简直是盗版素材库的灾难。”

后方。

原本还在认真戒备的众人,听到这番话,表情瞬间变得有些精彩。

苏晓樯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微微发抖,拼命憋着笑。

零的眼底闪过一丝好笑和无奈。

芬格尔则直接在后面捂住了脸,痛心疾首。

师弟啊,人家好歹是个活了上万年的太古龙王,正在跟你讲龙族创世纪呢。

你在这儿跟人家探讨什么建筑美学和装修风格啊!

“....”

“路明非。”

螭吻声色清渺,紫雾流淌的眼眸望着眼前的少年,认真道,

“听了这些,汝依旧认为...”

“凭你一人之力,能这燕京之中可百无禁忌?”

“凭你一人之力,能逆转天下人龙大势,天下大同?”

路明非单手撑着下巴,听着这番宏大的质问,只是随意地扯了扯嘴角。

“我可从未说过这种大言不惭的场面话。”

少年声色散漫,理直气壮。

螭吻周身的紫雾剧烈翻滚了一下,那双幽邃的眸子冷冷盯着他。

“你嘴上未说,心中却是想过。”

那层层叠叠的声音透着看透一切的笃定。

“夔门之上,你那位杨师兄,可是当面点破过你的心思。”

路明非挑了挑眉。

“你这权柄还真是方便。”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打架不行,用来随便窥探别人的隐私,倒是一等一的好手。”

螭吻摇了摇头,声音幽深。

“关于你的,我能窥见的极少。你的精神海里,藏着连我都无法触及的深渊。”

“哦?”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

“所以,你是偷看了杨师兄的记忆?”

“……”

紫袍人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显然是默认了。

半晌,螭吻冷哼一声,强行将话题拽回。

“曾闻,‘不想再见,有谁之血,染红灯火。’”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路明非的往昔之言,含笑道,

“路首席,这等天真的夙愿,不过是一己之私的幻想。

“龙族复苏、浩瀚如潮水而来,微末的执念,怕是难以如愿。”

路明非听到这句话,脸上的散漫微微收敛了几分。

他端起桌上的紫砂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上氤氲的白汽。

“这次又是偷看谁的记忆?”

少年眼帘微垂,语气平淡地细数。

“当时在场的……我想想。芬格尔师兄?还是零?小天女?又或者是师姐?”

“你的记忆。”螭吻毫不避讳,坦然承认。

“很好。”

路明非点了点头,

“很诚实。”

他仰起头,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

苦涩,却带着几分奇异的冷香。

“嗒。”

茶盏被重新放回青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既然你看到了,那你就该知道。”

路明非缓缓抬起头,清澈的眸子直视着那团翻滚的紫雾。

“我想做到,那就一定会做到。”

“不是为了顺应什么天下大势,也不是为了证明给你们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老古董看。”

“只是因为,我是路明非。”

“那就自当如此。”

少年意气,不外如是。

螭吻的身影在这一刻微微僵住了。

那双流淌着紫雾的深渊眼眸里,竟被这股纯粹的、蛮不讲理的笃定给震慑了一瞬。

然而。

下一瞬,这位位列第九的龙君猛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四周的庭院。

落英缤纷的春风,停了。

头顶那日月同辉的诡异天空,开始出现极度扭曲的水波状涟漪。

他对这片蜃楼尼伯龙根的绝对控制权……

正在被某种霸道的力量强行干扰!

螭吻骇然回眸。

青石圆桌前。

路明非依旧单手撑着下巴,随意地坐在石凳上。

但他眼中,那原本清澈的瞳孔,此刻已经彻底被刺目的神阳吞没!

灿金色的流光在他周身疯狂激荡,犹如一尊正在接管神域的太古君王。

【言灵·镜瞳】,全功率过载解析!

他竟是在刚才那看似漫不经心的谈话和品茶间,用镜瞳生生复刻了这蜃楼的底层权柄!

甚至,已经开始反向侵蚀、试图篡改这座尼伯龙根的规则!

“说说看。”

路明非声色冷冽,在这摇摇欲坠的幻境庭院中隆隆回荡。

“你费尽心思把我们拖在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螭吻惊疑不定地看着周遭开始剥落的景象,紫雾剧烈沸腾,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不说也没事。”

路明非站起身。

少年单手按在腰间的墨剑剑柄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尊太古的幻影。

“再拖下去,我不介意直接逆转这里的权柄,把你这破游乐园彻底砸个稀巴烂。”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眸底的赤金流光杀机毕露。

“你这具身躯是不是本体,不重要。”

“但我可以保证。顺着这权柄的网逆流而上,把你揪出来宰了,也不过是多费两剑的功夫。”

“惹怒我的后果,你应该承受不住。”

他顿了顿,

“毕竟……”

“之前很多条龙,都是这么反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