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道别
隆国国都洛昌城,今日没了以往的车马喧哗纸醉金迷,街头巷尾的百姓表情凝重,交头接耳,西征军战败的消息还是入了城。
虽然溪源九州近十年没有大的战事,但是四国之间的小摩擦从未间断,洛昌百姓早就习惯对兵事指指点点,从渝昌狼兵到幽州赤骑、神机虎卫到西恒狼骑、解烦军到湛卢军、长生军到安西军、贺兰白羽到永泉水军,他们对每一支天下强军都如数家珍,但这一次,战败的居然是靖王赵卿倾巢而出的神机虎卫,更听说安西军甚至没来得及反抗就惨遭全灭!那个神一般的王爷居然败得这么惨!秦州和江州接壤,敌人若是乘胜追击亦未可知!
战争的阴影久违地攀上了洛昌城高大厚重的城墙,渗入街道,偷偷钻进了每一个洛昌子民的心里。甚至城里有一小部分悲观的人开始囤积粮食以备不时之需。
昆阳宫后殿内,少年天子赵离愁眉紧锁。
天下第一阳谋魏太平,背负双手,轻声叹息道:“陛下,无论如何,当下之际先要重建和西恒的关系。”
赵离斜了魏太平一眼:“文沙普尔泰狼子野心!西恒长老院就是一群愚蠢的屠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明明只要解除了安西军的武装,逼迫赵卿退军就可以!居然利用我们给的消息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来!这群养不熟的狼,和他们合作,早晚会重蹈靖王的覆辙!朕恨不得现在就出兵灭了他们以绝后患!”
魏太平道:“万万不可,陛下别忘了,是我们把情报放出去的,到时候西恒长老院倒打一耙,把这事捅出去,那靖王岂不是要跟我们不死不休!”
一旁驼着背,两手抱胸的洛神都坏笑着说:“嚯!魏先生这次倒是务实了!要是让世人知道,是陛下你,为了算计靖王,卖了十万条隆国子弟的性命给他西恒,那还得了!别说青州,我看洛昌城里的老百姓也不答应!”
魏太平厌恶的看了洛神都一眼,说道:“事已至此,只能与西恒和好,先咽下这口恶气!”
赵离仰天大喊:“朕!不甘心!文沙普尔泰!朕早晚要把你碎尸万段!”
洛神都嘿嘿坏笑着说:“陛下,还是先想想赵卿这边怎么办吧!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这个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以他在隆国的威望,还有他手里的先王谕旨,后面会发生什么我可想都不敢想!依我看,不如.....”
魏太平喝道:“洛大人!少来点阴谋诡计吧!这么一来我朝将会尽失天下民心!”
洛神都眯起眼睛,点点头说道:“您这天下第一阳谋倒是满口仁义道德,可您一个上中下三策,我朝十万子弟兵命丧黑龙场啊!那可是十万条性命啊!魏大人你晚上睡得着觉么?要是当时听我的,只拿下靖王一人,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魏太平被气得咳嗽不止,洛神都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向赵离说道:“陛下,事已至此,万一被那赵卿知道了其中原委,一怒之下鱼死网破拿出了先王谕旨,又当如何应对?”
听到先王谕旨,赵离浑身一颤。
这份神秘的诏书,据说是父王出征白雪峰之前,留给赵卿的一道密旨,有可能会威胁到自己的皇位,多年来,先王谕旨就像悬在头顶的宝剑让自己夜不能寐。
珠帘后的宇文嫣剧烈地咳嗽,颤声问道:“洛神都,说下去。”
洛神都向帘内一拜,伸出一只手,手掌心向上平端在嘴边,轻轻一吹。
魏太平狠狠地跺脚转身,赵离紧咬牙关。
赵卿收拢西征军残兵,出发时有八万青州子弟兵,此刻只剩下两万,好在水军和劳工没有损伤,于是众人在黑水城外的浅滩上船,启程返回江州。
进入江州地界后,看到越来越多的隆国战船迎面驶来,每每经过西征军舰队,都会减速、降旗、鸣号致敬,不断有人上船慰问,送来军需给养,甚至江州水军都督徐淼,奉大将军叶世安的命令亲自登船向靖王请示,如何增强江州边防以防西恒来袭。
全军来到江南大营后,受到了热烈的欢迎,楚王赵广、大将军叶世安、太师宇文昭率领朝中文武亲自至江南大营辕门迎接,宇文昭就地册封了幸存的数百位军官,并且以三倍的饷银犒赏三军。叶世安亲手呈上了皇帝赵离的亲笔信。
赵卿来到自己的寝帐中,展开赵离的书信,信中对赵卿百般推崇维护,对之前出现的信任问题毫不避讳,后悔没有以举国之力支持赵卿西征,再三表示会尽快补充西征军的一切损失,并且和赵卿相约,拟定一个隆国三州总动员的作战计划、一旦时机成熟,会御驾亲征,并盛邀赵卿挂帅,最关键的一点,承诺永不削藩,言真意切,让赵卿陷入了沉思。
一早,申屠勋和秦云月向赵卿辞行,顺便打包一些干粮。
赵凯出帐相迎,看到申屠勋手中笼箱里的血灵兽,想到之前的万般是非都是因自己而起,对着小兽一揖到地。
秦云月莫名其妙,问道:“这人没事吧?”
申屠勋放下笼箱,轻轻拍拍赵凯的肩膀。
进帐后,赵卿向申屠勋致谢:“感谢申屠先生的药,我的病好多了,这是您第三次救下我了,赵卿感激不尽,想起之前几番刁难先生,真的是羞愧难当,也不知该如何补偿先生!”
申屠勋和秦云月对视了一眼,天龙孤魂心有灵犀,一齐伸出小手。
靖王一愣,旋即会意,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羊皮图纸,低声道:“西恒秦州,有一座地下武库,里面装满了军械、金银和乌晶,是我让安西军为了这次西征提前秘密准备的,当时的计划是用它支撑我十万青州军在西恒打个一年的仗,现在看来也用不上了,听说先生想要在黑水城有一番作为,这座仓库就送与先生!”
秦云月一把抢过,看到赵卿手上的血菩提手串光滑夺目,不禁目光闪动。
赵卿看在眼里,从手上摘下价值连城的手串,双手奉上,笑着说:“有劳女侠前番搭救,这算是赵卿的一份小心意。”
秦云月一把抢在手里,抬眼认真地说了句:“这位大叔,你是个好人,但是气色真的很不好,你要注意身体,上次在你的王府放火是我不对,下次我还要去你的王府里玩呢。”
赵卿笑着点头,秦云月蹦蹦跳跳的出帐篷找血灵兽玩去了,
靖王叹了口气,又转身对申屠勋说道:“先生这次想必也看到了,军队作战和江湖之争还是不一样的,天下将乱,先生虽然身负盖世神功,但还是早做打算,拉起一支自己的队伍,以备不时之需!如有需要,赵卿愿调配青州军人手,帮助先生练兵。”
申屠勋轻轻点了点头,说道:“有劳了。“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瓶递到赵卿手中,说道:“这是血灵兽的血,你可以用作药引,不过五劳七伤需要静养,既然战事结束,你就回定安城好好静养一些时日,未来寻找古文铭牌,也许还需要你从中支持。”
靖王大喜,起身双手谢过,抱拳道:“先生,不胜感激,古文铭牌之事,包在赵卿身上,只是一事相求,我儿赵凯,涉世未深......”
申屠勋点头道:“他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出现。”
赵卿闻言,一揖到地,惊的刚入帐的孙肖扬原地跪下也陪着磕了个头。
申屠勋轻轻扶起赵卿,沉声道:“你是有大志向的人,不像我,只想着唤醒我的妻子,但是这一遭江湖走下来,我有所感悟,世人皆言江山如画,殊不知江山便是由这万家姓氏、一草一木所铸。你执意马踏悍北,强征西恒,可曾想过,纵使你兵锋所向万众臣服,在那些被你征服百姓眼中,你又与暴戾的侵略者何异?“
赵卿听到此处,心神俱震。
申屠勋又说:“所谓万世不拔之基,所谓宏图壮志,到头来,究竟是黎民的福泽,还是你一人的野心?为了这份执念,你牵动了隆国、西恒与悍北,甚至不惜数万将士埋骨荒原。这庙堂之算,你是雄才大略,但我只看到,在你造成的漫天战火中,没有任何一个百姓觉得自己得到了‘守护’。真正的‘守护’,不在于并吞八荒,而在于眷顾怀中已有的温热烟火。你若不顾眼前的宁静,不恤身边的至亲,纵使你赢了天下,也无非是给更多人带去了离散之苦。你守住的,终究不过是一片充满怨愤的焦土!
心魔不除,纵得江山,亦是画地为牢!”
赵卿听得呆若木鸡,一旁的孙肖扬噤若寒蝉。
申屠勋沉声道:“不要再执迷于‘得’,试着跳出这副残局,回到你的青州,去好好看看那里的草木枯荣,观照那些无比忠于你、却又因为这份忠诚而失去了父兄亲人的子民。唯有放下执念,你才能在那一刻清醒地看见——这世间,究竟什么才是你真正值得拿命去换的东西。”
说到此处,申屠勋的神情忽然变得异常柔和,像是穿透了岁月的重重迷雾:
“我想,就像我的云姗一样,在你心里,也一定有一个无论如何都要找到的人吧?既然如此,就去找她吧。”
军帐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许久,赵卿如梦方醒,热泪盈眶,抱拳深施一礼,沉声道:”感谢先生,赵卿受教。“
然后一路送到帐外。赵霖牵来六匹好马,两匹骑乘,两匹替换,还有两匹驮满了吃喝。
申屠勋临行,深深看了赵卿一眼,说道:“小心,灯下黑!”然后逼着秦云月一起道了谢,二人打马上路。
军帐之外,赵卿目送着二人的背影,久久不愿离去,感慨道:”相见恨晚,相见恨晚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