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胃药,就着凉水吞了两片。窗外,保定郊区的夜色比BJ要深得多,远处只有零星的灯光,那是合作社的农民们还在大棚里忙碌。

助理敲门进来,将一摞文件放在他桌上:“陈总,王教授说明天的会议主要讨论抗旱大豆品种的推广方案,农改办的刘主任也会参加。”

“知道了。”虎子翻开最上面的文件,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冀北示范区今年的产量预估出来了吗?”

“初步统计比去年同期增长百分之三十七,但水利设施老化问题还是存在,张工建议......”

虎子抬起手打断他:“明天会议上一起讨论。你先去通知技术部,把智能灌溉系统的数据再核实一遍,我要最准确的水资源利用率分析。”

助理应声离开,办公室里重归寂静。虎子揉了揉眉心,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手机屏幕。他点开微信,李璐没有收那笔转账,最后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他发的“我开会了”,她没有回复。

这些年,这样的对话模式已经成了常态。他忙于将青石崖的模式复制到整个华北平原,忙着应对各种考察、会议、技术难题,而她一个人在BJ撑起整个家。三个儿子从蹒跚学步到如今背起书包上学,他错过的太多。

手机震动,是李璐发来的照片——京生戴着三道杠,在学校升旗仪式上敬队礼,阳光下的少年身姿挺拔,眼神坚毅。配文:“今天升旗仪式,京生是护旗手。老师说他在学校很稳重,有领导力,像你。”

虎子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眼眶发热。他打字:“不像我,我小时候可没这么稳重。像你,遇事沉着。”

消息显示“已读”,但李璐没有回复。他知道,她一定在忙着给孩子检查作业,或者准备明天的早餐。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进来的是合作社的老支书王建国。七十多岁的老人精神矍铄,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就知道你还没吃晚饭。”王建国把保温桶放在桌上,“你婶子炖的鸡汤,趁热喝。胃不好就别老吃盒饭。”

虎子连忙起身:“王叔,您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我来看看冀东那片盐碱地的改良方案。”王建国在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老花镜和一份手写材料,“按你的法子试了三个月,现在PH值降下来了,但肥力还是不够。老张头建议种苜蓿先养地,我觉得太慢,老百姓等不起。”

虎子接过材料仔细看,眉头逐渐皱起。这是他今年重点推进的项目之一——华北地区有上百万亩盐碱地,如果能改良成功,对农民增收意义重大。但技术难题一个接一个。

“明天我让技术部的人去现场取样,重新做土壤分析。”虎子说,“如果只是肥力问题,我们可以尝试有机肥配合微生物菌剂......”

“虎子。”王建国突然打断他,老人目光如炬,“你多久没回家了?”

虎子一愣。

“上次见璐璐和孩子们,还是春节吧?”王建国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大,想做的事多。可家里那三口人,等不起啊。”

“三个儿子。”虎子轻声纠正。

“三个?”王建国惊讶地瞪大眼睛,“不是俩吗?京生和京皖......”

“京洲,八岁了,小的。”虎子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您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在璐璐怀里抱着,现在都上二年级了。”

王建国沉默良久,摇摇头:“作孽啊。虎子,工作是做不完的,可孩子长大就是一瞬间的事。你爸当年要是......”

老人没再说下去,但虎子明白他的意思。当年父亲也是忙,忙村里的工作,忙家里的生计,等他意识到该多陪陪儿子时,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去了BJ,父子之间隔了一层说不清的疏离。

“下个月。”虎子郑重地说,“下个月我一定回家,带他们去青石崖看看。”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同一时间,BJ。

李璐将洗好的校服晾在阳台上,晚风带着初夏的微热拂过脸颊。客厅里,京生在给京洲讲解数学题,京皖在房间调试他的航模——那个航模是虎子去年寄回来的,说是从德国带回来的限量版,可组装说明书全是德文,京皖靠着翻译软件一点点摸索,居然真的组装成功了。

“妈妈!”京洲从客厅跑过来,举着作业本,“这道题哥哥讲的我听不懂!”

李璐擦干手,接过作业本。是道应用题:“小明家养鸡和兔共35只,脚共94只,问鸡兔各几只?”

她蹲下身,耐心地引导:“我们假设所有动物都抬起两只脚,会怎么样?”

京洲眨巴着眼睛,想了想:“那......那鸡就坐地上了,兔子还能站着?”

李璐忍不住笑了:“对,兔子还能站着。那你看,35只动物,如果都抬起两只脚,应该抬起多少只脚?”

“70只!”

“原来一共94只脚,抬起70只,还剩多少只?”

“24只!”京洲眼睛一亮,“这些是兔子还站着的脚!每只兔子还剩两只脚站着,所以有......12只兔子!”

“真棒。那鸡呢?”

“35减12,23只鸡!”京洲兴奋地跳起来,“妈妈你好厉害!比哥哥讲得清楚!”

李璐摸摸他的头:“去告诉哥哥,你解出来了。”

看着儿子跑开的背影,李璐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这道“鸡兔同笼”,是虎子小时候最擅长的题型。他说他爹当年就用这种题考他,做不出来不给饭吃。那些陈年往事,虎子讲给她听时眼里有光,可如今,他已经多久没给孩子们讲过题了?

手机震动,是虎子发来的消息:“冀东盐碱地项目有突破,如果成功,能多养活十万人。等我回家,详细跟你说。”

李璐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她为他骄傲,真的。她的丈夫从一个青石崖的穷小子,到今天能影响千万人生计的企业家,这条路他走得不容易。可这份骄傲背后,是无数个独自支撑的夜晚,是孩子们一次次失望的眼神,是她自己咽下的所有委屈。

她打字回复:“恭喜。京洲刚解出鸡兔同笼,说比你小时候聪明。”

虎子几乎秒回:“那肯定,我儿子嘛。告诉他,爸爸回家跟他比赛,看谁解得快。”

“他等你回来比赛,等了大半年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李璐就后悔了。太像抱怨,太像指责。她想撤回,虎子已经回复了。

“对不起。”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她不需要对不起,她需要的是他在身边,需要的是孩子们有父亲陪伴的童年。可这话她说不出口,她知道虎子肩上扛着什么,知道他放不下那些等着他带他们脱贫的农民。

“早点休息,记得喝鸡汤。”她最终只回了这句。

接下来的两周,时间在忙碌中飞逝。

京皖的航模比赛在一个周六的上午举行。李璐特意请了假,带着三个儿子前往比赛场地。京生像个小大人一样照顾弟弟们,京皖紧张得手心出汗,京洲则兴奋地东张西望。

“妈妈,爸爸真的不来吗?”进场前,京皖又问了一次,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李璐看了眼手机,虎子昨晚说今天有个重要谈判,尽量赶过来。但现在已经九点半,比赛十点开始,他还没消息。

“爸爸工作忙,妈妈不是说了吗,我们给他录像。”李璐蹲下,替京皖整理好衣领,“你是最棒的,不管爸爸在不在,你都要好好飞,对吗?”

京皖点点头,但眼里的光黯淡了些。

比赛开始,京皖的航模是自制的电动滑翔机,银白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裁判一声令下,航模平稳起飞,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京皖全神贯注地操控着遥控器,小脸绷得紧紧的。

李璐举着手机录像,镜头里,儿子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小,又那么专注。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虎子说他小时候最大的梦想是当飞行员,可家里穷,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后来他做航模,用废木片和橡皮筋,飞不过十米就栽下来。

“那后来呢?”她当时问。

“后来就不做梦了,老老实实种地呗。”虎子笑着说,可眼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京皖长大了,说不定真能当飞行员。”她轻声自语。

航模在空中飞行了三分钟,完成了所有规定动作,平稳着陆。京皖的得分目前排在第一。他跑过来,小脸通红:“妈妈,我飞得好吗?”

“特别好!”李璐抱住他,“爸爸看到一定会骄傲的。”

话音未落,手机响了。是虎子。

“璐璐,我到了,你们在哪?”

李璐一愣,抬头四望,在场馆入口处,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虎子穿着简单的衬衫西裤,风尘仆仆,手里还提着公文包,正举着手机张望。

“爸爸!”京洲最先看见,尖叫着冲过去。

京生和京皖也反应过来,跟着跑过去。虎子蹲下身,一把将三个儿子搂进怀里。李璐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忽然眼眶发热。

虎子抬起头,越过孩子们的肩膀看向她。四目相对,他眼里的歉意和疲惫清晰可见,但更多的是温柔。他用口型说:“我来了。”

后来的比赛结果已经不重要了。京皖的航模最终获得了小学组一等奖,但比奖杯更让他开心的是,爸爸真的来了。虎子抱着奖杯,听儿子滔滔不绝地讲解航模的原理,时不时提出专业的问题,父子俩聊得投入。

回家的车上,三个孩子都兴奋不已。虎子坐在副驾驶,不时回头和儿子们说话。等红灯时,他悄悄握住李璐的手。

“谈判提前结束了,我开了两个小时车赶回来。”他低声说,“路上超速了,可能要吃罚单。”

李璐没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下个月,”虎子继续说,“青石崖之行,我都安排好了。一周时间,全程陪你们。我保证。”

“这次不会再变?”李璐看着前方,声音很轻。

“绝对不会。”虎子郑重地说,“天塌下来也不变。”

后座上,京洲趴在椅背间:“爸爸,青石崖真的有大豆田吗?真的能看到榨油吗?”

“有,什么都有。”虎子笑着转头

车窗外,BJ六月的阳光正好,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这城市很大,大得让人常常感到渺小;这生活很重,重得让人有时喘不过气。但此刻,在这小小的车厢里,一家人终于在一起。

李璐透过后视镜,看到三个儿子眼中闪烁的光。那是对父亲的崇拜,对即将到来的旅行的期待,对完整家庭时光的珍惜。她忽然觉得,这些年所有的等待和付出,也许都是值得的。

至少在这一刻,值得。

车子驶入小区,虎子一手抱着睡着的京洲,一手牵着京皖。京生懂事地帮忙拎着背包和奖杯。李璐锁好车,看着走在前面的丈夫和孩子们,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上紧紧相连。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陈总,冀东项目出现新问题,王教授请您尽快回电话。”

她看到虎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直接按了关机。

“怎么了?”她问。

“没事。”虎子把手机放回口袋,腾出手搂住她的肩,“说好了,这周天塌下来也不管。走,回家,我给你做饭。好久没给你们做饭了。”

李璐靠在他肩上,嗯了一声。

这一刻,她愿意相信,所有的等待都会有回响,所有的分离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就像很多年前,那个青石崖的穷小子对她说的那样:

“璐璐,你给我时间,我会给你一个配得上你的未来。”

他做到了。而现在,是时候把一些时间还给家庭,还给那些一直在等他的人了。

夜色渐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其中一盏灯下,久违的团圆正在发生。而三百里外那些等待解决的问题,就暂且让它们等一等吧。

人生很长,工作永远做不完。但孩子长大,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