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虎子的手机准时震动。他轻手轻脚起身,推开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合作社大院已经有人声——是老三和几个年轻人在装车。

“虎子哥,这么早?”老三抱着一箱包装盒,额头冒着热气。

“你们不是更早。”虎子走过去搭把手,“这是往哪儿送?”

“县城的几家水果店,昨天订的货。虽然量不大,但咱得讲信用,每天准时送。”老三抹了把汗,“对了,陈副理事长去大棚了,说今天要最后检查一遍自动喷灌系统。”

虎子点点头,往大棚区走。天色还暗,但五十个大棚里已亮起灯光,像散落在田野上的星辰。他走进三号棚,陈卫东正蹲在自动控制箱前,手里拿着万用表。

“怎么样?”

“线路都正常,就是三号喷头的传感器有点迟钝,我刚换了。”陈卫东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虎子,昨晚我想了想,咱们的展示还是缺点什么。”

“缺什么?”

“缺故事。”陈卫东眼神发亮,“盒马的人什么好产品没见过?咱们的草莓再好,也就是草莓。但如果咱们能讲出这草莓背后的故事——小瓜村怎么从贫困村走到今天,乡亲们怎么从单打独斗到抱团取暖——那就不一样了。”

虎子若有所思:“你是说,做个展板?或者视频?”

“对!我让周技术员熬了个夜,做了个十分钟的小视频。”陈卫东掏出手机,“你看,这是咱们村的老照片,这是去年建大棚的场景,这是乡亲们第一次领分红时的笑脸......”

虎子看着视频,心头一热。画面里,有老刘蹲在地头抽烟发愁的样子,有王婶在包装车间认真工作的特写,有孩子们在大棚边写作业的镜头。最后定格在合作社全体成员的合影上,每个人都在笑,笑得真诚。

“这个好。”虎子说,“就用这个,在大厅循环播放。不过设备......”

“我借了老会计家的投影仪,虽然旧了点,能用。”陈卫东笑道,“还有,我让村里上学的孩子们画了画,主题是‘我家乡的草莓’,挑了二十幅好的,打算挂会议室里。”

虎子看着陈卫东,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如今考虑问题越来越周全。“卫东,你成长了。”

“还不是跟你学的。”陈卫东不好意思地挠头,“对了,还有个事得跟你商量。老刘昨晚找我,说他家那棚草莓有几个叶子发黄,怕是病害前兆。他不敢声张,怕影响盒马的考察,但心里不踏实。”

“走,去看看。”虎子神色一凛。

两人赶到老刘负责的十二号棚,老刘正蹲在地头发愁。见他们来,急忙站起来,手里捏着几片病叶。

“虎子,陈副理事长,你们看,就这几株,别的都好好的。”

虎子接过叶子仔细看,又蹲下身查看植株根部。“不是大病,像是缺微量元素。你最近用的什么肥?”

“就是合作社统一配的有机肥,别的没敢用。”老刘着急,“要不要打点药?不能让它传开啊!”

“别慌。”虎子站起来,“你现在马上把这十几株挖出来,单独放。卫东,你给华农的刘教授打电话,拍照片发过去问问。在专家回话前,这个棚暂时不进人。”

安排完,虎子对老刘说:“刘叔,你做得对,有问题及时报告。咱们搞农业的,最怕隐瞒病情。这事不怪你,是咱们的监测还不到位。”

老刘眼圈红了:“虎子,我是怕......盒马的人来了,万一看到......”

“看到就看到,正好让他们看看咱们是怎么处理问题的。”虎子拍拍老刘的肩,“农业哪有百分百顺利的?重要的是应对机制。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盯紧其他植株,一小时查看一次,有异常马上报告。”

离开大棚,陈卫东有些担心:“虎子,万一盒马来的时候,病害扩散了怎么办?”

“那就如实告知,带他们看别的棚。”虎子说,“卫东,记住,咱们不追求完美,追求真实。任何农业企业都会遇到病虫害,关键是怎么科学应对。这也是考察的一部分。”

陈卫东若有所思地点头。

上午九点,合作社召开全体会议。三十多名社员把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连门外都站着人。

虎子站在前面,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皱纹深刻的老者,有意气风发的青年,有抱着孩子的妇女。就是这些人,把信任交给了他。

“各位乡亲,后天,盒马鲜生的考察组就要来了。”虎子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我知道,大家心里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咱们的草莓可能要进大超市了;紧张的是,怕哪里做得不好,把事办砸了。”

下面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议论。

“今天我想说,大家放平心态。”虎子继续说,“咱们是什么样,就展示什么样。草莓好,咱们不吹牛;有不足,咱们不隐瞒。盒马选合作伙伴,不是选最完美的,是选最靠谱的。”

“虎子说得对!”老会计站起来,推了推老花镜,“咱们小瓜村人,最不缺的就是实在。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不搞虚的!”

“对,不搞虚的!”众人附和。

虎子笑了:“好,那咱们就分分工。大棚组,老刘负责,确保每个棚都规整干净,但不用特意摆拍,平时怎么样就怎么样。包装车间,王婶负责,卫生要达标,操作要规范。接待组,陈副理事长负责,茶水点心准备充分,但不超过四菜一汤的标准。讲解组,我自己来,老三配合。”

“那我干啥?”一个年轻人举手。

“你呀,小周,”虎子笑着说,“你的任务最重要——保证网络畅通,投影仪正常,还有你那数据库,随时准备调取生产记录。”

“保证完成任务!”小周挺起胸膛。

散会后,虎子把陈卫东叫到一边:“省里的评选,是不是这周五出结果?”

“对,周五下午三点,网上公示。”陈卫东看看四周,压低声音,“我听说,县农业局对咱们评价很高,但市里有一家合作社,是某领导的关系户......”

虎子摆摆手:“这种事,不听不说不想。咱们把自己的事做好,剩下的,交给组织。”

“明白。”陈卫东点头,“对了,有个事得跟你商量。老三媳妇想来上班,办公室文员,但会计说咱们现在资金紧张,工资要下个月才能发。老三媳妇说不要工资,这哪行?”

虎子想了想:“这样,工资照发,但第一个月先发百分之五十,等盒马的订单下来,补发剩下的。你跟老三和他媳妇解释清楚,不是合作社没钱,是现金流要周转。”

“好,我去说。”陈卫东顿了顿,“虎子,你垫的那些钱......合作社一时半会儿还不上,我心里不踏实。”

“那就把合作社办好,让大家都挣钱,就是最好的回报。”虎子看看表,“我得去趟县城,买点展示用的物料。家里你盯着,尤其十二号棚,一有情况马上通知我。”

去县城的路上,虎子给李璐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虎子?”李璐的声音有些喘。

“在忙?”

“刚送京皖去上画画课,京洲的篮球训练要开始了,我正往体育馆赶。”李璐笑着说,“京生在家写作业,妈陪着。怎么了,有事?”

“没什么事,就想听听你的声音。”虎子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调岗申请交了吗?”

“交了,领导说研究研究,但我看有戏。”李璐顿了顿,“你呢?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就是......”虎子犹豫了一下,“就是有点想你和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虎子,其实那天你说带我们去海南,我特别高兴。不是高兴能去旅游,是高兴你还记得这个家。你放心在前线冲锋,家里有我。等你这仗打完了,咱们全家一起庆功。”

虎子鼻子一酸:“璐璐,谢谢你。”

“谢什么,夫妻不就是你撑着我,我撑着你吗?”李璐那边传来篮球拍打的声音,“好了,我到体育馆了。你忙你的,别分心。记住,无论结果如何,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挂了电话,虎子久久看着手机屏幕。屏保是去年春节的全家福,五个人挤在镜头前,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几个月后他会回到小瓜村,开始这段未知的旅程。

到县城采购完,已经是中午。虎子在街边小店吃了碗面,刚准备往回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陈理事长吗?我是盒马鲜生采购部的林岚,这次考察的负责人。”

虎子精神一振:“林总监您好,我是陈虎。”

“陈理事长,冒昧打扰。我想提前跟您沟通一下,我们这次去,除了看产品,更重要的是看整个生产管理体系。所以可能需要随机抽检几个环节,还请您理解。”

“应该的,我们全力配合。”

“另外,”林岚顿了顿,“我们这次会带一位第三方检测机构的人员,现场抽样,当场封存,送回BJ检测。结果会作为合作的重要参考。”

“没问题,我们对自己的产品有信心。”虎子说完,又补充道,“林总监,我们合作社是农民自己的组织,可能没有大公司那么规范,但我们的心是诚的,产品是实的。如果有哪里做得不到位,请您一定直言,我们马上改进。”

电话那头传来温和的笑声:“陈理事长,您太谦虚了。陈启明陈总跟我们力荐您的合作社,说你们是乡村振兴的实干家。我们很期待这次考察。”

挂了电话,虎子马上给陈卫东打过去,把情况说了。

“第三方检测?当场抽样?”陈卫东有些紧张,“虎子,这......会不会太严了?”

“严点好,真金不怕火炼。”虎子说,“你现在通知所有人,下午两点开会,咱们再把流程过一遍。记住,重点是真实,不要有任何临时应付的想法。”

“明白!”

回村的路上,虎子又接到一个电话,是省农业厅的。

“陈虎同志吗?我是省厅农村合作经济指导处的王处长。通知您一下,本周五下午三点,省级示范社评选结果将在官网公示。无论是否入选,都希望你们合作社继续努力,为乡村振兴贡献力量。”

“谢谢王处长,我们一定努力。”

“另外,有个事提前跟你通个气。”王处长的声音压低了些,“你们合作社的申报材料我们都看了,很扎实。尤其是‘乡情转信任’的创新点,厅领导很感兴趣。不过,评选不只是看材料,也要看实际运行。这两天,可能会有暗访组下去,你们平常心对待就好。”

暗访?虎子心头一动:“谢谢王处长提醒,我们平常什么样,就展示什么样。”

“这就对了。”王处长笑了,“陈虎啊,省里很关注你们这个点,好好干。”

电话挂断,虎子长长舒了口气。盒马考察,暗访检查,示范社评选,三件事挤在一起。这不仅是考验,更是机会——如果都能通过,小瓜村合作社就真的站稳脚跟了。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一点。虎子没回家,直奔合作社。院里,大家已经聚齐了,连平时不怎么露面的几位老人也来了。

“虎子,我们都听说了,又是考察又是暗访的。”八十岁的陈老爷子挂着拐杖站起来,“你放心,咱们小瓜村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该怎么干还怎么干,谁要是敢弄虚作假,我第一个不答应!”

“对,不搞假的!”众人齐声说。

虎子看着这一张张质朴的脸,眼眶发热:“谢谢乡亲们信任。那咱们就按部就班,该种草莓种草莓,该包装包装。只有一条——从今天起,所有人进大棚必须穿工装、戴鞋套,严格执行卫生规范。这不是应付检查,这是为咱们自己的产品负责。”

“好!”声音响亮。

下午,虎子带着几个骨干,又把整个流程走了三遍。从进村路线,到参观顺序,到问答准备,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老三负责的工装也送来了,深蓝色的夹克,左胸绣着“小瓜村草莓合作社”的字样,简单大方。

晚上七点,一切准备就绪。虎子让大家都回去休息,自己却睡不着,一个人又去了大棚。

夜晚的大棚静悄悄的,只有自动控温系统偶尔工作的嗡嗡声。虎子打着手电,一垄一垄地查看。草莓长得很好,大部分已经开始转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在十二号棚,他遇到了老刘。老人打着手电,正蹲在那几株病株前做记录。

“刘叔,还没休息?”

“睡不着,干脆来看看。”老刘递过记录本,“虎子,你看,按刘教授说的补充了微量元素,新叶子已经不发黄了。我隔离开的这几株,也没扩散。”

虎子仔细看看,确实,植株恢复了生机。“刘叔,您费心了。”

“费啥心,这是咱自己的事业。”老刘站起来,捶捶腰,“虎子,我种了一辈子地,从没像现在这么有劲头。以前种地是为了糊口,现在种地,是为了争气。让城里人看看,咱农民也能种出最好的草莓,也能办企业,搞合作社!”

虎子重重拍拍老刘的肩:“一定能的。”

离开大棚,虎子走上田埂。冬夜的星空格外明亮,银河横贯天际。远处,村子的灯火温暖,偶尔传来狗吠声。更远处,是县城的方向,灯火通明。

虎子想起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离开小瓜村去打工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星空,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田埂上。那时他心里满是对未来的迷茫,和对贫穷的不甘。

如今,他回来了。带着满身风霜,也带着满心希望。

手机震动,是李璐发来的照片。三个儿子挤在镜头前,做着鬼脸。照片下有一行字:“孩子们说,爸爸加油。我说,注意身体。”

虎子笑了,回复:“告诉孩子们,爸爸在种星星。等草莓红了,就像地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刚发出去,陈卫东的电话来了:“虎子,省农科院的刘教授来电话了,说咱们送的病叶样本他看了,就是普通的微量元素缺乏,已经控制住了,不会影响品质。他明天上午过来,现场指导,正好能赶上盒马的考察。”

“太好了!”虎子精神一振,“你安排接待,我明早去村口接。”

“还有,”陈卫东的声音带着笑意,“老三媳妇今晚在办公室加班,把合作社的所有文件重新整理了一遍,分门别类,连我都看傻了。虎子,咱们合作社,人心真的齐了。”

挂了电话,虎子站在田野中央,深深呼吸。寒冷的空气进入肺里,清冽,提神。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坚定。明天,将是小瓜村合作社的大考,也是新篇章的开始。而此刻,五十个大棚里的草莓,正在静静地生长,泛红,成熟。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寒冬中积蓄力量,等待春天的绽放。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