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七章 演讲
五台县,县衙改装的总部大院内。
冬日将近,屋外风雪初起,院墙角落的青砖都结著湿润霜露。
屋内古色古香,书桌上摆满了卷宗、地图,还有一根没点完的香烟,刚打了开水的茶杯热气氤氲。
一身戎装的苏耀阳靠在楠木椅背上,眼神盯著情报处送来的那份密报,眉峰紧皱。
“忠诚联盟?”
他忍不住低声复读,像是怕自己听错。指尖摩挲著纸张,粗糙的指肚能清晰感受到墨印未干的痕迹。
“是的,总座。”
情报处长魏劲面色古怪,递报时也没掩饰心底的讶然,“这已经不只是在俘虏里传播,甚至还有几名日籍护士、被收编的低级军官加入其中,根据我们的情报人员声称,这都是他们亲眼所见的。”
屋内一时沉默,只余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苏耀阳揉了揉太阳穴,眼尾闪过一丝无奈的笑容:“呵……中田胜彦,那条狗的脑子倒真活络。
原本是看在他是第一个主动投降的人的份上,把战俘营交给他管理。
但谁能想到,他居然玩出个『忠诚联盟』来,还光明正大打著旗号喊。要是被重庆那边听见,怕不是要把屋顶掀飞啊。”
魏劲犹豫片刻,小心问道:“总座,这事……要不要马上压下去?
毕竟此事……极具煽动性和政治风险。
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大做文章,『通敌』、『纵容日寇』、『心怀不轨』甚至『图谋分裂』之类的帽子,恐怕会铺天盖地扣过来。
届时,我们歼灭27师团的大功,恐怕都要被这『忠诚联盟』的污名给冲淡,甚至盖过了!”
他又接著补充道,“更何况,军统和中统在山西的鼻子……也灵得很。””
苏耀阳轻轻敲了敲桌子,目光沉沉落在报告上,眼神复杂难明。
良久才长出一口气,低声哼了一声:“压什么……这人啊……真要压得太死,他们反倒会反水。
一个日本人,如今却高喊著要向我效忠,这未必是坏事。
让他折腾去吧,继续盯著,只要没出格,把这杆子旗也许真能反过来用了。”
说到这里,他抬起手,唤来参谋值守的参谋:“去,通知卢少斌,让他加派人手战俘营,不许节外生枝。
同时,告诉皮若愚,他要重新标注战俘兵力、统计人数。
或许以后,山西民团又要多一支部队的番号了。”
五台县,西郊。
十一月的冷风卷著黄叶绕过刚下过霜的泥土,吹到了那一片被铁丝网和木桩围起的营地。
对周边百姓来说,这里早就见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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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这里才关著几十个日本俘虏,缩在狭小的围栏里。
后来随著时间的推移,被抓来的日本俘虏越来越多,他们要干的活也越来越多。
修路、挖渠、伐木,干完活就往营里赶,到如今这里的俘虏已经突破了一千人,营地也是一圈圈的扩建出去了,俨然成了一个“新小镇”。
但今天早上,这里却出了件新鲜事。
几名穿著打了补丁军服的日本战俘抬著一块牌匾来到了大门前,随后有四个人分别抬著两个木梯,举著牌匾爬到了大门悬挂门匾的地方,将那块挂了整整两年的『山西民团战俘营』的牌子卸下,扔在了地上。
随后,另一块木牌被抬上来……这块牌匾看起来模样很新,上头的漆味还未散去,牌匾上的四个黑色的大字漆得乌黑发亮:“忠诚联盟”。
周边看热闹的老百姓都倒吸了口冷气,彼此嘀咕,面色满是错愕。
“嘿,老哥,你瞧那牌子上写的啥?”一个不识字的农民问一旁的路人。
“忠……忠诚联盟?”旁边的小贩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
“嘿……这些小鬼子怎么挂了这么个牌牌?”一个来卖菜的大婶忍不住惊呼出声。
几名来赶集的老汉掐著烟袋杆子,却又没敢声张。
毕竟看守们就杵在门口,十多人背著步枪,冷著脸看著,却诡异地什么都没做。
更让乡民们心底发凉的是,守门的军官甚至还点了一根烟,就那样冷眼盯著战俘把旧匾卸下,任由他们把新匾挂了上去。
铁钉敲击声“咚咚咚”,在冷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顷刻间,这个原本冠以“战俘营”的地方,竟被俘虏们亲手换了名字。
围墙那边,数百战俘爆发出一阵稠密的呼喊声,日语夹杂著稀烂的汉语,甚至有人还喊出:“忠诚……联盟!”声音顺著铁丝震荡开去,像潮水一样传进附近乡民的耳朵里,让人觉得寒毛直竖。
战俘营的中心,那片被踩踏得寸草不生、足有一个足球场大的泥泞空地,此刻弥漫著一股冷冽的气氛。
寒风卷著尘沙,掠过一张张或麻木、或惊恐、或茫然的脸庞。
一千多名穿著破旧统一灰布囚服的日军战俘被勒令、驱赶到了这里。
现在,他们密密麻麻地站在一起,像一片沉默的、灰色的森林。
所有目光,无论是不甘、愤怒、畏惧还是绝望,此刻都聚焦在空地中央那座临时搭建的、粗糙的木制高台之上。
台上,穿著一套呢料军装的中田胜彦,挺直了腰背,努力模仿著昔日看到的那些日本军官的姿势。
他俯视著下方黑压压的人头,一种混杂著掌控欲、陶醉和虚荣的狂热在他胸中燃烧。
他将手中的扩音喇叭举到了嘴边,很快一个带著嘶哑的电流声音响彻在操场上:
“帝国的勇士们……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们。”
中田胜彦的称呼让许多人都吃了一惊,在此之前,中田胜彦对他们的称呼不是混蛋就是下贱的奴隶,可今天对他们的称呼竟然来了个180度的改变。
“我想问一下,之前你们为之流血牺牲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你们是不是以为自己效忠的是天皇?是国家?还是咱们的大和民族?”他用力挥舞著手臂,唾沫横飞。
“但是我要告诉你们,你们都错了。你们都错了,我们之前效忠的是那些坐在东京、大阪、名古屋豪华府邸里,抽著雪茄,喝著洋酒,玩著艺伎的财阀!
是那些用我们血肉喂肥自己的资本家!”他嘶声力竭的吼了起来。
“想想你们的家乡,想想那些在工厂里日夜劳作、被吸干骨髓的兄弟。
再想想那些在田间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却连肚子都填不饱的父母!”
他的声音变得愈发的激昂:“你们知不知道,整个日本有多少母亲为了养活孩子,不得不卖掉自己的女儿?
多少妻子为了换一口米,不得不……不得不向那些肮脏的男人出卖自己?
这就是你们用生命守护的『帝国』?这就是你们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们带给你们亲人的『福祉』?”
在战俘营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穿著一套普通看守军服的魏劲看著在高台上唾沫横飞的中田胜彦,眼中露出惊叹之色,忍不住赞叹道:“这家伙是个人才啊。”
“不!”
这时,中田胜彦突然嘶声竭力的吼了起来,“这是地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
寒风呜咽著穿过人群。
高台之下,死寂中开始泛起涟漪。
那些出身贫寒农舍、矿工家庭或是城市底层的俘虏们开始动容起来,那些痛苦的回忆开始冲刷著他们的脑海。
有人紧咬著嘴唇,眼眶发红。
也有人低头盯著自己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身体微微发抖。
有人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中田胜彦描绘的,正是他们许多人亲历或见闻过的、血淋淋的现实。
这份共情,如同毒药,悄然冲刷著他们的心灵。
看到台下细微的变化,中田胜彦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换上了一副更加冷酷、斩断后路的决绝面孔。
“我知道,你们当中不少人都以为,被俘了,战争结束了,就能重新回到那个『地狱』去吗?
我告诉你们……做梦!”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如同冰锥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在那些老爷们眼里,你们就是污点!是耻辱!是玷污了『皇军』威名的废物!
是『非国民』!是叛徒!
你们的家人,会因为你们蒙羞,被邻居唾弃,被老板解雇。
你们自己,会被宪兵队像对待垃圾一样抓起来审问,然后扔进监狱,或者直接拉到某个角落『处理』掉!
回去?回去就是死路一条!比死在这里还要痛苦百倍!”
如果说刚才的话让那些俘虏们回忆起了那些痛苦的记忆,这番话就如同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俘虏们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随著最后一丝微弱希冀被彻底熄灭,俘虏们的心里只剩下冰冷的绝望。
其实有些事情不用中田胜彦说俘虏们都很清楚。
日本陆军的步兵操典第一条就清楚的写著:千万不要当俘虏,因为那只会让你的家人为你而蒙羞。
日本国内的气氛也是如此,一旦有士兵被俘虏,在确认了消息后,这名士兵在国内的家人就会被牵连,被所有人唾弃,甚至还会被抓起来关押拷打,女人也会被卖到茶水屋。
只是虽然知道,但不少人心里还存著侥幸的心理,认为他们虽然当了俘虏,但日本国内会将他们认定成战死或是失踪人员,家人也不会被牵连,等到战争结束后自己回到本土就能够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可中田胜彦的话却撕开了他们的遮羞布,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就在俘虏们绝望的时候,中田胜彦的表情瞬间又变得狂热,他挥舞著手臂,表情狂热的大喊起来:
“如果没有意外,以上我的话就是你们将来的下场。
但是……将军大人,伟大的苏将军,他给了我们另一条活路,一条光明的生路!”
他张开双臂,表情如同拥抱神灵般虔诚,“将军是仁慈、宽厚的,他没有像对待畜生一样对待我们,他让我们活著,并且让我们吃饱、穿暖,还给了我们……一个新生的机会!”
这一刻,中田胜彦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放下你们那无谓的、被财阀欺骗的忠诚吧。
和我一起效忠将军大人,成为将军大人忠诚的家臣,成为他麾下一名光荣的战士,或者……哪怕是为他奉献忠诚的奴仆!”
此时的中田胜彦就像一名虔诚的信徒般,表情无比的虔诚狂热。
“跟随将军大人!”
他突然振臂高呼起来,状若疯魔,“用我们的血和汗,帮助将军大人打败那个腐朽、黑暗、吸食人血的旧日本,推翻那些骑在我们头上的吸血鬼。”
“然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到顶点,“我们就可以风风光光地回到家乡,以胜利者的姿态,去拯救我们的亲人,去建立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穷苦人的、平等的新日本!属于将军大人光辉照耀下的新日本!”
“……”
台下一片死寂。
绝大多数俘虏目瞪口呆,如同被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
中田胜彦描绘的图景实在太过玄幻……从一个卑贱的战俘和奴隶,摇身一变成为“新日本”的缔造者荣归故里。
这实在是太惊世骇俗了,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和想像力边界。
这已经不是背叛,而是一种彻底的、摧毁性的精神重塑,是对他们过往人生和信仰的彻底否定和践踏。
一时间不少俘虏只感到自己的三观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一时间变得混乱起来。
但也有一些脑子转得快的,尤其是一些擅长投机的人,眼神中开始闪烁起复杂、难以言喻的光芒,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了一根由魔鬼递出的、涂著蜜糖的毒刺藤蔓。
中田胜彦站在高台上,俯瞰著台下那些目瞪口呆的人群,满意地舔了舔嘴唇。
种子已经撒下去了,接下来就看能收获多少成果了。
其实,何止是那些日本俘虏被吓到,就连一旁看热闹的魏劲和看守们也全都被中田胜彦这番表演给惊呆了。
魏劲不禁喃喃道:“特娘的,还好这个魏劲只是一个俘虏,要是满清鞑子还在那会,把这小子阉了送入宫里,搞不好就是第二个李莲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