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长安城。

押送吴当及其皇族的队伍,终于抵达了这座西州最雄壮的城池。

一万六千里路,在追风驹押送下走了整整十四天。

在这十四天里,这支曾经代表着羽霜国最高贵血脉的队伍,经历了一场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没有马车,没有轿辇。

吴当和他的皇后、妃嫔、皇子、公主、郡主以及家奴等。

整整两千三百人——全部步行。

所有人脚上戴着镣铐,手上捆着麻绳,脖子上套着锁链。

押送他们的武朝士卒们像赶牲口一样,压根没把他们当人看,动辄就是辱骂殴打。

第一天,队伍里就死了十七个人。

尤其是那年老体衰的太妃,实在是走不动了,就被两名士兵拖到路边,搜刮完身上最后一些细软后,直接一刀割断咽喉。

然后尸体就那么扔在官道上,任凭野狗撕咬,吴当等人见了却是连愤怒的情绪都没有了。

第二天,又死了二十三个。

年幼的皇子,才五六岁,脚磨破了,蹲在路边大哭。

押送的士卒几次三番劝说无果,直接一刀捅进心口,然后把他小小的尸体挂到树梢上。

他的母妃,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嫔妃,扑上去哭喊,被士卒按在地上,一顿毒打。

吴当亲眼看着这一切。

他被锁链拴着,站在几步之外,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妃子逐渐没了声息。

然后,那些士卒站起身,整理衣甲,凶神恶煞催促继续赶路。

王妃的尸体,就那么扔在荒草里,和那个五岁皇子的尸体躺在一起。

母子俩,死在同一片野地。

相隔不到十丈距离

吴当浑身发抖,很怕下一个就该轮到自己。

押送的校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脸,笑着说:“吴国主,你急了吧,不过先别急,这才刚开始呢,哈哈哈。”

啪~

话音一落,一鞭子抽在他背上,血肉横飞。

“啊~”

“赶紧走,别磨蹭,快点!”

吴当惨叫一声,踉跄着往前走。

身后,是那两具渐渐远去的尸体。

身前,是看不见尽头的漫漫长路。

第十天,队伍已经死了四百多人。

尸体扔了一路,像一道血淋淋的标记,从羽霜一直延伸到武朝,从武朝一直延伸到河西。

第十三天,队伍终于进入河西境内。

守关的安西军士卒接手了押送任务。

相比武朝人的粗暴,安西军显得温和许多,至少,他们不再随意杀人。

但他们用一种更可怕的方式,折磨着这支队伍。

“看,这就是羽霜的皇帝。”

“就是他,把河西商人赶走的。”

“就是他,让河西商人亏了血本。”

“就是他,害得咱们那些工匠、掌柜、账房,白白辛苦了十年。”

“就是他——”

每过一个关隘,每到一个城镇,都会有人围在路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吴当身上。

他想躲,躲不开。

想逃,逃不掉。

只能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第十四天,队伍终于抵达长安城下。

吴当抬起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城门。

城门大开,两排安西军士卒肃立,刀枪如林,杀气冲天。

城门洞上方,刻着三个大字:

“长安城”。

他曾经无数次在梦里见过这座城。那时候他想,有朝一日,羽霜也要建一座这样的城。

如今他来了。

以亡国之君的身份。

被锁链拴着,被士卒押着,被百姓围观着。

像一头待宰的牲畜。

……

一个时辰后,秦王府。

吴当被押进正殿。

殿内很空旷,没有群臣,没有仪仗,只有一个人。

沈枭。

他坐在主位上,玄袍如墨,面色平静如水。

目光落在吴当身上,像在看一件稀松平常的物事。

吴当被按着跪在地上。

锁链哗啦啦响了一地。

沈枭抬眸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开口:“你就是吴当?”

吴当低着头,没有说话。

押送的校尉一鞭子抽在他背上:“王爷问你话!”

吴当惨叫一声,抬起头,望着沈枭。

“我就是吴当。”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羽霜国主。”

沈枭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传本王令。”

殿外,立刻有人应声。

“吴当之皇后、妃嫔、公主、郡主——全数发往北庭破军府,充为营妓,以慰将士,另,禁止使用避子汤。”

吴当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要裂开。

“你——”

沈枭没看他,继续说:

“吴当之皇子,全数押送万里龙城,修葺官道、城墙,以充苦役,至死方休,永不赦免。”

吴当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

他想站起来,被士卒死死按住。他挣扎,嘶吼,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沈枭!你这个屠夫!你不是人!她们是女人!是孩子!你——”

沈枭终于看向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女人?”他重复了一遍,“孩子?”

吴当愣住了。

沈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玄色的袍角拖过地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吴当。

“吴当,你知道河西商人在羽霜有多少女人和孩子吗?”

吴当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他们为羽霜付出所有,以为自己也是羽霜一部分。”

“然后呢?”

沈枭顿了顿,目光冷得像冰:

“然后你登高一呼,说河西人滚出去。”

“接着羽霜人冲进他们的家,砸他们的铺子,抢他们的东西,打他们的男人,辱他们的女人,杀他们的孩子。”

吴当的身体开始发抖。

沈枭继续说:“刘姓木匠,三岁的儿子,被你们羽霜人扔进山涧,

尸体找到的时候,已经被野兽啃得只剩骨头。”

“那个姓马的绸缎商,被他的入室弟子绑在旗杆上,泼了满身馊水,左眼被砸瞎了。”

“那个姓柳的织坊女掌柜,看着自己养了七年的姑娘,把她教的蜀锦扔进火堆,然后冲她吐口水。”

“还有那些——”

“够了!”吴当嘶吼起来,眼泪流了满脸,“够了,是我!是我下的令!你要杀就杀我,她们是无辜的!她们什么都没做!”

沈枭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无辜?”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吴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什么叫无辜?”

“你的皇妃、公主、郡主——她们吃河西商人种出的粮,穿河西商人织出的布,用河西商人炼出的铁,

她们享受着河西商人带来的繁荣,却从未为河西商人说过一句话。”

“她们没有伤害过河西商人。”

“沉默,就是最大的恶。”

吴当愣住了。

沈枭直起身,背对着他:

“北庭破军府,有三十万将士,他们戍守边疆,浴血奋战,

用命换来了河西的安宁,他们很多人,可能一辈子没见过女人。”

“你的皇妃、公主、郡主,就当是——替羽霜人,还债,本王仁慈,让她们留后,或许有机会能升籍,

重现你羽霜辉煌,虽然这个希望很渺茫,大概要等本王死后才有那么一丝可能,

不过如果本王死前脑子还清醒,估计会让他们一起陪葬,你觉的如何?”

吴当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殿门忽然被推开。

几个五大三粗的北庭军士卒走进来,朝着沈枭单膝跪地:

“末将叩见王爷!”

沈枭摆了摆手:

“带走吧。”

那几个士卒站起身,目光落在跪在殿内的那群女人身上。

吴当的皇后,吴当的妃嫔,吴当的女儿们。

她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泪痕。

有的还在小声啜泣,有的已经吓得晕了过去。

士卒们狞笑着走上前,像挑牲口一样,一个接一个,扛起来就往外走。

“不——”

吴当疯了似的挣扎,嘶吼,像一头被剥了皮的野兽:

“住手!住手!你们这些畜生!放开她们!她们是我的人!是我的——”

一个士卒回过头,笑着看了他一眼:

“吴皇帝,别急,你的子民们,很快也会跟你一样的。”

“平民无辜?当他们选择追随蠢货驱逐培养他们的恩人那一刻起,就都是共犯,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不~~啊~~”

吴当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在殿内回荡。

沈枭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沈枭……”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你……你杀了我吧。”

沈枭没有回头。

“杀你?”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可以。”

“既然你主动提出来,自然要成全你,也不搞凌迟那一套了,就腰斩吧。”

吴当瞬间瘫倒,双目失神。

……

殿外,刑台已经备好。

吴当被拖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黄昏了。

夕阳如血,染红了整座长安城。

刑台前,围满了百姓。

有河西的商人,有长安的市民,有从羽霜逃回来的工匠,有被羽霜人打瞎眼的马姓绸缎商,有死了儿子的刘姓木匠,有烧了十六年心血粮仓的周景春。

他们站在刑台前,望着那个被押上刑台的、穿着明黄色龙袍的年轻人。

那个人曾经是他们的“敌人”。

那个人曾经把他们赶出国门,抢光家产,辱尽妻女。

如今,那个人跪在刑台上,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像一条死狗。

刽子手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把三尺长的斩马刀。

断成两截的人不会立刻死,会在地上爬行哀嚎、挣扎,看着自己的下半身离自己越来越远。

痛苦会持续很久。

刽子手走上前,按住吴当的肩。

吴当低着头,一动不动。

当大刀被举起的最后一刻,他忽然抬起头,望着刑台前的人群。

望着那些陌生的、冷漠的、带着快意和仇恨的脸。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轻得像一片落叶,淡得像一缕烟。

“沈枭……”他喃喃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你不得好死——”

噗呲——

刀落。

血溅三尺。

吴当的身体,从腰间断成两截。

上半身栽倒在地,下半身还跪在原地。

他没有立刻死。

他趴在地上,睁着眼,望着刑台前的人群。

望着那些正在欢呼、叫好、拍手称快的人群。

望着那些曾经是他的子民、如今正看着他活活流血而死的人群。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但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只有血,一口一口涌出来染红了刑台。

染红了夕阳。

染红了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正在一寸一寸腐烂的——

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