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开始。老菜那大嗓门，隔着门板都听得真真儿的。

“耿晓彤是吧？简历看了，本科，会计专业，嗯，基本符合。以前做过新媒体架构师？跨度不小啊，怎么想着转行干我们这小公司的财务助理了？屈才了吧？”

老菜这问题问得，直戳肺管子。

门缝里传来耿晓彤的声音，清晰、平稳，没了相亲时那股子咄咄逼人的劲儿，反而透着一丝疲惫和坦诚：

“蔡总您好。新媒体那行……看着光鲜，其实很虚。天天追流量热点，造人设，编故事，迎合算法，还要搞什么‘情感共振’，时间长了，感觉特别没根，像是在沙子上盖房子。

数据焦虑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本科毕竟学的财务，还是更习惯跟实在的数字打交道，一分一厘清清楚楚，踏实。

看到贵公司的招聘，‘脚踏实地’那几个字，挺戳我的。我就想来试试，能不能……落个地。”

这番话倒是出乎意料的实在。

“哦？落地好啊！我们这儿别的没有，就是地气足！”

老菜打着哈哈，转向小雅。

“小雅，专业问题你上！”

小雅的声音响起，问得很细很实：

“耿小姐，假设我们现在有一份三个月的银行流水和对账单，发现有几笔金额对不上，时间跨度也比较大，你会怎么着手核对？”

耿晓彤回答得条理分明：

“首先我会拉出差异明细表，按日期和金额排序。然后优先核对大额差异，查看原始凭证，比如支票存根、付款申请单、对方收款凭证等，确认是银行记账错误还是我们漏记错记。

小额或零散差异，我会结合资金流动规律，比如是不是手续费未及时入账，或者跨行转账时间差造成的未达账项。

必要时会跟银行逐笔核实。Excel的VLOOKUP和SUMIFS函数组合起来做初步匹配筛选会比较高效。”

接着小雅又现场出了个题，让她用数据透视表快速汇总分析一份模拟的报销数据。

键盘敲击声透过门缝传来，又快又稳。

几分钟后，小雅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赞许：

“嗯，耿小姐，这个数据透视表的字段拖拽和值字段设置很熟练，切片器和时间分组也用得很到位，结果完全正确。”

“行啊妹子！”

老菜的声音带着点惊奇。

“这手速，这思路，以前真没白学！比你蔡哥我这只会按计算器的强多了！那什么……抗压能力咋样？

我们这小庙，有时候忙起来也挺晕头转向。”

“蔡总放心，”

耿晓彤的声音很稳。

“流量高峰都扛过，对账加班不算什么。只要方向对，忙点累点心里踏实。”

门外的对话还在继续，问了些职业规划、团队协作之类的常规问题。耿晓彤的回答都算得上中规中矩，逻辑清晰，态度也端正。

门内的我，心里像开了锅。

理智告诉我，抛开相亲那层尴尬不谈，从简历、专业、现场测试和谈吐来看，耿晓彤确实是今天来面试的几个人里，综合条件最拔尖、最契合岗位要求的一个。

感性却在疯狂拉警报：招她？以后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想想就头皮发麻！

面试结束，老菜和小雅回到我办公室。老菜一屁股坐在我桌上，小雅也眼巴巴地看着我。

“铁子，都面完了。这耿晓彤，”

老菜咂咂嘴。

“抛开你俩那点私人恩怨不谈，就事论事，是块干财务的料。

思路清，手也快，专业底子扎实，谈吐也利索，比另外几个刚毕业的生瓜蛋子强多了。

人家也说了，就想找个踏实地方落地，我看挺诚恳。”

小雅也小声补充：

“杨哥，她Excel和透视表真的比我用得还溜……那个函数题，她答得最快最准。

而且……感觉她跟上次相亲时，不太一样了，没那么……飘了？”

“那又怎么样？”

我揉着太阳穴。

“你们觉得合适，就因为她能力还行？那以后办公室气氛多别扭？万一她……”

“万一啥？”

老菜打断我，一脸“你心眼比针尖小”的表情。

“铁子，咱这是公司，是招人干活儿，不是开联谊会！

人家姑娘大大方方来应聘，凭本事吃饭，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还怕尴尬？

再说，尴尬能当饭吃？能帮小雅分担活儿？能帮公司省钱？”

他掰着手指头：

“你看，招个生手，小雅得从头教，费时费力，还容易出错，成本多高？

招个熟手，能力又强，来了就能顶事儿，给小雅减负，给公司增效！这账你财务总监不会算？”

小雅在一旁猛点头，眼神里写着“杨哥，我需要个能干的帮手”。

老菜最后来了句狠的：

“杨总，咱开的是公司，不是你家后院儿！

别整那些小家子气！你要是觉得实在抹不开面儿，以后她的工作直接归小雅管，你就当没这人，行不？反正你平时也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句句在理，砸得我无言以对。

是啊，招人是来干活的，不是来相亲的。

公司要发展，不能因为这点私人尴尬就放弃一个合适的人才。

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心里的别扭也吐出去一些，无奈地挥挥手：

“行行行！你们赢了！招！让她来！不过我警告你们，以后她工作上要出了岔子，你俩负全责！”

“得嘞！杨总英明！”

老菜一拍大腿，笑得贼兮兮。小雅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几天后，入职日到了。

办公室的门被准时敲响。我正埋头看磐盾的预算表，强迫自己别抬头。

“杨总，新同事耿晓彤来办入职手续了。”

小雅的声音带着点刻意压制的雀跃。

我“嗯”了一声，硬着头皮把视线从表格上抬起来。

耿晓彤站在小雅身边，穿着合身的职业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职场新人微笑，眼神清亮，确实没了相亲时那种审视和距离感。

“杨总，您好。”她声音平静，大大方方地伸出手。

该来的总要来。我站起身，也伸出手，努力让表情显得自然一点，心里默念：这是同事，这是同事……

就在我们的手即将碰到一起的瞬间，耿晓彤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极其细微、带着点促狭的弧度，清晰地说道：

“杨总放心，这次……咱们不搞‘量子纠缠’，就踏踏实实对账。”

我的手僵在半空，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旁边的小雅猛地捂住嘴，肩膀疯狂抖动。

门外，传来老菜那再也憋不住的爆笑声，震得天花板上的灰都快掉下来了。

耿晓彤的手还悬在那里，面带微笑，眼神里却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我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咔嚓”一声，碎得稀里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