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庆州。

史懿勒马于城门前,身后是三四百残兵。甲胄残破,面带倦色,马背上驮着的伤兵用破布裹着伤口,血迹已经发黑。

郭钦已迎出城门,见他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顿。

“史节帅……”

史懿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进城再说。”

节度使衙署内,郭钦亲手端了碗热水递过去。史懿接过,却没有喝,只捧着,盯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出神。

“战况如何?”郭钦在他对面坐下问道。

史懿抬起头,眼眶微红。

“惨不忍睹。”

郭钦沉默。

史懿把碗搁在案上,抬起头看他:

“蜀军很快就会到。抓紧准备吧,能守几天是几天。”

郭钦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史节帅,庆州满打满算,不过千余人,怎么守?”

“我料想郭枢密此刻应当已到长安。他若有部署,必会遣军来援。咱们与其困守孤城,不如……不如让出庆州,移驻邠州再做计较。”

史懿脸色微变。

“弃城?”

郭钦点了点头。

史懿站起身,声音沉下来:

“郭刺史,擅自弃城,乃是大罪。万一朝廷追究下来……”

“万一朝廷追究,由我一人承担。”

郭钦打断他,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视着他:

“史节帅,你从泾州杀出来,带回来三四百人,已经尽力了。庆州这点兵力,守也是白守,白白折进去,何苦?”

史懿望着他,良久不语。

窗外传来秋风的呜咽声,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进院子里。

终于,史懿开口,声音低沉:

“那好吧。动作要快,连夜撤出庆州。”

郭钦抱拳:“节帅放心,我去安排。”

夜幕降临,庆州城门悄然洞开。

史懿、郭钦率部鱼贯而出,人马无声,趁着夜色向东疾行。

一个时辰后,西面官道上火光闪烁。

张虔钊策马当先,身后是五千蜀军精兵。马蹄声如闷雷滚动,火把的光芒连成一条长龙,蜿蜒向东。

李彦舜策马跟在他身侧,目光紧紧盯着前方渐渐清晰的庆州城轮廓。

“张将军,城头怎么没灯火?”

张虔钊眯起眼,望向那座静默的城池。

“派先锋去看看。”

一队骑兵疾驰而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后,那队骑兵折返回来。为首的校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将军!城墙上空无一人,城门大开,像是……像是已经撤走了。”

张虔钊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果真是无胆鼠辈!”

他拨马向前,大步走向庆州城门。李彦舜策马跟上,脸上也浮起笑意。

张虔刟勒马于城门前,回头看向身后的传令兵:

“速去禀报韩枢密,就说敌军闻风而逃,庆州不战而下!”

传令兵领命,拨马向西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汉中。

山南西道节度使衙署内,王昭远踞坐案前,手中捧着一封信。信是孙汉韶从凤翔送来的——蜀军已克泾州,韩保贞分兵东进;汉军主力已至长安,史弘肇兵临凤翔城下。请求汉中速发援兵,内外夹击,一举破敌。

王昭远将信放下,抬起头,望向堂下肃立的几名裨将。

“都说说吧。”

一名裨将上前一步,抱拳道:

“节帅,凤翔危急,不可不救。汉中现可调一万兵马星夜驰凤翔援。若能赶在汉军合围之前入城,与孙将军合兵一处,守住凤翔,待韩枢密回师,必能大破敌军。”

另一名裨将摇头道:

“一万兵马,去了能做什么?”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长安的位置:

“郭威有多少人?白文珂、赵晖各部,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万,还有刘承祐那个小皇帝也在路上。一万人进去,若能顺利入城,也不过是多了一万守军,同样被困在城里,若是在野外遭遇,一万人对上五六万,也是必败无疑。”

王昭远点了点头。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那裨将沉默片刻,缓缓道:

“节帅,末将斗胆说一句——韩保贞这一万多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王昭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烛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孟昶临行前的嘱托——

“关中能取便取,不能取便守。”

是的,能取便取,不能取便守。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散关的位置。

“传令下去。”

裨将们肃立听命。

“加固散关防线,多备粮草箭矢。汉中兵马,集结待命,随时策应凤翔。”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遣使回复孙汉韶——就说汉中已加固散关,正集结部队,随时可以策应。如事不可为,速速撤退,切勿恋战。”

一名裨将领命,转身快步而出。

堂中又静了片刻。

另一名裨将忍不住开口:

“节帅,那韩枢密那边……”

王昭远摆了摆手,打断他。

“谁让他非要去打泾州的,如今事已至此,管不了了。”

十月十二日,成都。

孟昶坐在御案后,手中捧着韩保贞的奏报。信是十月初五从泾州发出的,八百里加急,今日才到。

他放下奏报,抬起头,看向堂下肃立的两人。

“李相,徐相,都看看吧。”

内侍将奏报转呈李昊、徐光溥。二人凑在一起,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李昊率先抬起头,眼中隐隐有光。

“陛下,天赐良机!韩枢密已克泾州,分兵东进,庆州、邠州旦夕可下。孙汉韶守凤翔,史弘肇顿兵城下,寸步难进,若能趁此时机,再遣一军出散关,聚歼汉军主力于凤翔城下,到时候,莫说长安,就是洛阳,恐怕也去得!”

他看向孟昶,目光灼灼:

“陛下,那个小皇帝不是正在路上吗?一旦郭威兵败,他不得吓得仓皇逃窜?”

孟昶没有说话,目光转向徐光溥。

徐光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李相未免太乐观了些。”

李昊眉头一皱。

“如今我军在关西,拢共不过两万人。韩保贞一万余在泾州、庆州一线,张虔钊、李彦舜正在东进;孙汉韶五千守凤翔。两万人,散布数百里。”

“汉军呢?郭威、史弘肇、郭从义、白文珂、赵晖、扈彦珂、张彦威……少说也有五六万。且已合兵一处,云集长安周边。”

“陛下,韩枢密的奏报是十月初五写的。如今已过去七天。七天时间,郭威不可能毫无动作。此刻关西战局,恐怕早已不是韩枢密写信时的模样。”

李昊忍不住开口:

“万一韩保贞已经向汉中求援了呢?王昭远说不定已经整军待发,只待陛下圣旨!”

徐光溥摇了摇头。

“李相,陛下最初的旨意是什么?能取便取,不能取便守。”

他看向孟昶,语气放缓了些:

“陛下明鉴。王昭远素来谨慎。没有圣旨,他必不敢倾巢而出。汉中不过两万守军,就算倾巢而出,也不过和汉军人数相近。如何确保必胜?”

“况且,此刻说不定凤翔已经被攻下了……”

孟昶心中一惊。

他忽然有些懊悔。

早知道关西战事如此顺利,当初就该多派几路人马。韩保贞那万余人,若再加上两万、三万人压上去,郭威还能挡得住吗?

他抬起头,看向徐光溥,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徐卿,难道现在真的晚了?”

徐光溥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此去汉中传信,八百里加急,至少也要三天。三天之后,汉中再出兵,又需时日。等援兵到凤翔,少说也是十天以后。”

孟昶坐在御座上,久久不语。

完了,韩保贞,王景崇,张虔钊,还有一万蜀中子弟,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