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祐元年九月初四,汴京。

杨邠亲自誊抄了一份郭威的奏报,又核对了一遍数字——斩获、俘虏、缴获、伤亡,一一分明,这才带着原件入宫。

刘承祐看完,将军报放在案上。

杨邠垂手立于阶下,等他开口。

刘承祐回过神来,抬目看他:“杨相公辛苦了。郭威此番用兵,调度有方,当记首功。”

杨邠躬身:“臣这便去拟赏格。”

“不急。”刘承祐抬手止住他,“杨相公且坐,朕有几件事,想问问。”

杨邠落座。

刘承祐没有绕弯子:“河中既平,各路藩镇兵马,是解散,还是不解散?”

杨邠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他沉吟片刻,道:“按常例,叛乱既平,各路兵马当归本镇。一则节用度,二则安人心。若久留不散,恐诸镇生疑,以为朝廷另有所图。”

刘承祐点点头:“杨相公所言,是常理。可朕在想一件事,凤翔王景崇。”

刘承祐道:“此人首鼠两端,朕一直放心不下。若此时解散诸军,王景崇突然发难,朝廷拿什么去挡?若不解散,王景崇不反,各镇兵马就这么耗着,每日钱粮如山,国库撑得住吗?况且,不解散的理由是什么?王景崇还没反,蜀军还没动,朝廷不能“师出无名”。无缘无故把十几万大军扣在河中,天下藩镇会怎么想?王景崇会怎么想?——朝廷果然要收拾我了,这不是逼他反吗?”

杨邠沉默。

刘承祐又道:“还有,赏赐。”

杨邠抬起头。

刘承祐道:“平定叛乱,有功当赏。郭威、郭从义、白文珂、扈彦珂、赵晖、刘词、李洪威、张彦威、史懿……哪个不得赏?赏多少?从哪儿出?”

无功不赏,有功便不得不赏——这是五代以来的规矩,也是这个乱世唯一的规矩。你不赏,下次打仗就没人给你卖命。

如果王景崇现在反了,一切就好办了。大军不必解散,直接从河中开赴关西,粮草补给现成,赏赐可以等打完仗再说。将士们有仗打,就不会急着回家;有仗打,就有新的立功机会,就不会盯着旧功要赏。

可王景崇还没反。

万一他不反呢?

万一他接到朝廷的捷报,吓得不敢动了,老老实实待在凤翔,那怎么办?

刘承祐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就只能等。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可等一天,就是一天的粮草。等一个月,就是一个月的开销。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杨邠饶是干臣,面对这等棘手问题也是难以迅速想出对策。

暖阁内静默了许久。

他顿了顿,捋了捋胡须,缓缓道:“臣以为,诸镇兵马,可回本镇。史懿已返泾州,郭从义仍驻长安,王守恩部亦在左近。三面监视凤翔,若有异动,勉力应付些时日,还是可以的。届时再遣侍卫亲军前往讨伐,亦不为迟。”

刘承祐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杨邠继续道:“至于钱粮,臣以为,还是老办法。严厉催缴各府州县赋税,能收多少收多少。内库拨一部分,京中百官,继续实物抵薪。再多赐些荣誉官衔,什么检校官、功臣号,不要钱的东西,多发一些。再向商贾借一些,秋税也快要收上来了……”

杨邠说完,垂目躬身:“臣愚见,陛下圣裁。”

刘承祐望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也只好如此了。”

他转过头,看向侍立在侧的闫晋。

“闫晋。”

“奴婢在。”

“传旨下去,内宫用度,自本月起,再削减两成。”

杨邠刚走不久,闫晋便领着一名面生的小太监躬身入内。

“官家,太后娘娘请您往寿康宫叙话。”

坏了。

肯定是婚事。

他还真把这茬给忘了。

“……知道了。”他面上不动声色,“你先回去禀报,朕更衣便到。”

小太监退出后,刘承祐站在殿中,揉了揉额角。

一刻钟后,寿康宫正殿。

刘承祐入内时,李太后已端坐主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殿中只留了两名贴身宫女,其余人等皆已屏退。

“儿臣给母后请安。”刘承祐躬身行礼。

“官家来了,快坐下说话。”

刘承祐请安落座,心中暗自打鼓。

太后抿了口茶,缓缓开口:“吾听闻河中已平,郭威不日班师。叛乱既平,国事渐稳。官家的婚事,也不宜拖延了吧?”

刘承祐只觉得脑仁儿疼。

婚事。又是婚事。

若娶个低级官员之女,不过是个名号,帮不上任何忙。若娶外镇节度使之女,杨邠那边第一个跳起来反对——外戚势力膨胀,对他这个“严控藩镇”的枢密使来说,是大忌。就算杨邠不反对,他自己也得掂量:外镇节度使成了国丈,朝堂上又多了一股势力,是帮手还是麻烦,谁也说不准。

再说了,现在哪有钱办这个?

他抬起头,脸上堆出为难之色。

“母亲,”他放软了语气,“这几天,儿臣愁得连头发都白了。”

李太后眉头微动。

刘承祐继续道:“叛乱是平了,可平叛的大军还在呢。几万人马,每日粮饷数以万计。还有赏赐,各镇节度使、随征将领、侍卫亲军,哪一个不得赏?国库如今空得能跑耗子,儿臣连内宫的用度都又削了两成。”

他叹了口气:“这时候立后,大操大办,天下藩镇会怎么看?会说新君刚平了乱就开始享乐,会说朝廷没钱赏功,却有钱办婚事。”

“再往大了说,先帝丧期,怎么着也得三年吧?这时候大婚,于礼不合啊。”

李太后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倒是吾把这茬给忘了。”

她看向刘承祐,目光里多了几分无奈,也多了几分心疼。

“罢了,此事……以后再提吧。”

刘承祐心中长舒一口气,面上却仍是恭谨之色。

“儿臣谢母后体谅。”

又陪太后说了几句闲话,刘承祐起身告退。

未时二刻。

刘承祐从寿康宫回来,脚步比去时轻快了些。三年丧期,这借口还能用两年多,足够他先把眼前这堆烂摊子收拾干净。

刘承祐刚踏进万岁殿,便唤来闫晋。

“更衣。”

闫晋一愣:“官家要歇息?”

“朕打算出宫转转。”

闫晋脸色微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官家,这可不行。外间凶险,万一有什么闪失……”

刘承祐瞥他一眼,打断他:“朕在京城转转,能有什么闪失?再说了,谁认识朕?”

闫晋张了张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好硬着头皮道:“那……是否通知史令公,调一队禁军随扈,以保万全?”

“嗯……”刘承祐脚步顿了顿,想了想,“不必,召护圣军指挥王全斌,让他带几个人随从护卫吧。”

“奴婢遵旨。”

他转身匆匆出去传话,片刻后又折返回来,伺候刘承祐更衣。

一身月白色圆领袍,腰系黑革带,头戴黑色幞头。刘承祐站在铜镜前,左右看了看,抬手正了正幞头。

镜中之人,眉目清朗,十七八岁的模样,换了这身装扮,活脱脱一个寻常官宦子弟。

“如何?”

闫晋端详片刻,小心道:“官家……若是不细看,倒也不易认出。”

刘承祐点点头:“那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