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衙门,正堂。

史弘肇踞坐主位,面前跪着四个五花大绑的小校。四人衣衫还算齐整,脸上却已没了平日的骄横,只剩下灰败和恐惧。

史弘肇的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良久,他开口,冷得像腊月的冰:

“宣泽门的事儿,是你们干的?”

为首那人额头上冷汗直冒,结结巴巴道:

“回……回相公,是……是小的们……小的们就是想……想要点钱,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史弘肇的声音骤然拔高。他一掌拍在案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堂中所有人都跟着一哆嗦。

四人吓得伏在地上,连连叩头,话都说不囫囵。

史弘肇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案上的马鞭,大步走到四人面前。他二话不说,扬起鞭子就抽。

“啪!”

一鞭抽下去,皮开肉绽。那人惨叫一声,伏地不起。

“啪!啪!啪!”

接连又是几鞭,抽在四人身上。堂中惨叫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史弘肇的怒骂:

“蠢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越骂越气,又是一鞭抽下去,抽得最前头那人背上的衣裳都裂开了口子,血渗了出来。

“老子才被官家点了,要我多和范质商议!现在你们又给我整这么多事儿!”

那人忍着疼,抬起头想解释:

“相公,小的们……”

“闭嘴!”

史弘肇一鞭抽在他脸上,那人惨叫一声,脸上血流如注,再也不敢开口。

他喘着粗气,收回鞭子,盯着地上那四个浑身是血的人,胸膛剧烈起伏。

“来人!”

两名亲兵应声而入。

“拖出去,”史弘肇指着那四人,“斩了。”

四个校尉脸色煞白,挣扎着爬起来,磕头如捣蒜:

“令公饶命!令公饶命啊!”

“相公且慢!”

一个声音从堂侧传来。刘词快步上前,在史弘肇身侧站定,抱拳道:

“相公息怒。这几个人是该死,可相公就这样斩了他们,未免……”

史弘肇转过头,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你要给他们求情?”

刘词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仍硬着头皮道:

“相公息怒,末将不是给他们求情,只是……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近日在下听到不少传闻,说是……”

史弘肇眉头一皱:“什么传闻?”

刘词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几乎像是耳语:

“那日杨相公、王相公、王尚书还有和廷尉,入宫商议新政。末将听说……最后和凝参劾了您。”

史弘肇脸色一变。

刘词硬着头皮继续道:

“说您……鞭笞朝廷命官,还……还滥杀无辜。”

堂中一时静得出奇。

史弘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盯着刘词,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不可置信。

良久,他忽然笑了。

“原来是这样。”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刘词脸上:

“你,去集结兵马。”

刘词脸色大变,快步追上去,拦在他面前:

“相公!您要做什么?”

史弘肇盯着他:

“我去问问那个姓和的,凭什么要参我。”

刘词急得额头上都冒了汗,连忙拉住他:

“相公不可啊!您就这样带兵去,万一闹到官家那里,可怎么收场?”

史弘肇甩开他的手,声音拔高了几分:

“那就这么算了?”

刘词急声道:“当然不能算了!可是……可是也得从长计议吧?”

史弘肇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后,他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沉下来:

“还计议什么?那帮酸儒就等着看我笑话呢!”

他推开刘词,大步往外走。

刘词追了两步:“相公!您……”

史弘肇头也不回,声音从门口传来:

“行,我不带兵去,我自己去行了吧!”

刘词站在堂中,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脸色发白。

地上,那四个校尉仍趴着,浑身是血,大气不敢喘一口。

门外传来马蹄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

大理寺衙门。

日光正好,照在衙门前那对石狮子上,将它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门前两个守门的卫士正站得笔直,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骑枣红马狂奔而来,马背上那人一身紫色官袍,腰间悬着长刀,满脸怒容。

是史弘肇。

马匹尚未停稳,史弘肇已翻身而下。他大步流星往衙门口走,两个卫士迎上前去,刚要开口——

“滚开!”

史弘肇抬腿便是一脚,正中当先那卫士的小腹。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摔在门槛上,蜷成一团,半天爬不起来。另一个卫士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不敢再拦。

史弘肇一脚踹开半掩的衙门,大步跨入。

“和凝!”

他的声音在衙署中炸开,震得廊柱似乎都在发抖。

“给老子滚出来!”

几个小吏从两侧厢房探出头来,见是他,又慌忙缩了回去。一名胆子稍大的迎上前来,躬身道:“史相公,不知有何要事……”

史弘肇一把推开他,那人踉跄几步,撞在墙上,险些摔倒。

后堂方向,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和凝穿着一身绯色官袍,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个满身煞气的人,面色平静如水。

史弘肇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有种的,我们真刀真枪干一架!”史弘肇的脸几乎贴到和凝脸上,声音里满是怒气,“别背后给我玩儿阴的!”

和凝被他揪着衣领,脖子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面色却依旧平静。他没有挣扎,只是垂着眼帘,看着那只揪在自己衣领上的手,缓缓开口:

“史相公滥杀无辜,鞭笞命官,朝廷没有追究。今日又打上大理寺……罪过可不小。”

史弘肇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庭院里回荡,惊得廊下那几个小吏又往后退了几步。

“少拿这些大话来吓我!”史弘肇收了笑,盯着和凝,目光如刀,“我告诉你,官家都得给我三分薄面!你算什么东西?”

他上下打量了和凝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一个前朝的降臣,投降契丹的东西,没骨气的玩意儿。”

和凝的脸色微微一变,却仍没有开口辩驳。

史弘肇一把将他推开。和凝踉跄几步,扶住廊柱才站稳。

史弘肇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如果再让老子知道你在背后乱嚼舌根,小心你的脑袋!”

说罢,他一甩袍袖,扬长而去。

万岁殿中,刘承祐听闻此事之后震惊得站了起来。

前两天才把他叫来,好言好语说了半天,软话硬话都说了,就差没跪下来求他。他当时跪在地上,信誓旦旦,说“臣必竭尽全力为陛下效忠”。

这才几天?

刘承祐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他咬紧后槽牙,强迫自己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乱,不能急,要想清楚。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门外传来通报声:“启禀陛下,杨相公求见。”

刘承祐睁开眼,声音平静如常:

“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