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潼关战事进入僵持,汴京城内却另起波澜。

五月初七,户部衙门前的空地上,几名低级官员围着一辆牛车低声抱怨。

“这算什么?俸禄还是废弃杂物?”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录事抓起一张皮革,上面已有霉斑,“王计相这是要把三司库房里的积年旧货,全折给我们了!”

“上月发的是受潮陈米,这月倒好,连米都没了。”另一名官员同样不满。

“小声些。”一名年长的主事压低声音,“没听说吗?潼关前线催粮催得紧,三司那边说,国库实在支应不开了。王计相下令,一切以军用为先。”

“军用为先,可我们也是朝廷命官,也要养家糊口啊!”

抱怨声在朝廷各衙门中蔓延开来,甚至有人私下传言,王章并非无钱,而是将各地新解到的税赋,尽数挪作他用,中饱私囊。

五月十二,常朝。

待日常政务议毕,一名御史台官员出列,持笏躬身:“陛下,近日俸禄发放,多以杂物折抵,且折价不公,官员颇有怨言。如今大敌当前,臣等自当体谅朝廷艰难,然折物充俸,实非长久之计,亦恐寒了百官之心。臣恳请陛下明察,令三司妥为筹措,至少……至少折价公允些。”

王章脸色一沉,正要出列驳斥,杨邠却已先一步踏出。

“陛下,如今潼关前线,数万将士与叛军浴血厮杀,每日消耗粮草军械无数。永兴、河中两路行营,大军云集,转运不绝。国库艰难,乃是实情,绝非三司推诿。文武百官,受朝廷俸禄,享万民供养,值此国难,理应为国分忧,与朝廷共渡时艰,些许折俸,便生怨怼,岂是忠臣所为?”

杨邠看向那名御史,语气强硬道:“若有人觉得不公,大可列出明细,到户部核对。在此朝堂之上空发议论,扰乱人心,是何居心?!”

那御史脸色发白,喏喏不敢再言。

杨邠面向刘承祐,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当此用兵之际,一切皆应以军用为先,百官俸禄,能发实物已是朝廷竭力维持。若有人因此怨望,便是私心重于公义,不体国艰!臣请陛下明示朝野:凡再有无端非议俸禄、动摇人心者,当以扰乱后方、贻误军机论处!”

话语掷地有声,殿内鸦雀无声。许多官员低下头,不敢与杨邠对视。

刘承祐知道杨邠说得在理,国库空虚是实情,军用优先也是正理。但那些低级官员的难处,也是实实在在的。

“杨相公所言在理,国难当头,确需上下同心,共克时艰。俸禄折物,实属无奈,还望诸卿体谅朝廷苦心。”

一场风波,看似被压下了。但许多官员走出崇元殿时,面色都不太好看。

这日午后,苏逢吉求见。

他今日呈报的,是山东、河北等地夏季税赋解运的安排。

奏对完毕,苏逢吉却未立刻告退,而是拱手道:“陛下,臣另有一事,思之再三,觉应奏报天听。”

“苏相公请讲。”

“近日各地州县多有反映,言道路阻滞,商旅不行,民间怨声渐起。”

刘承祐微微皱眉:“可是因为战事,各地设卡盘查过严?”

“盘查是其一,更紧要的是‘过所’之制。”苏逢吉道,“杨相月前颁下严令:天下行旅,无论士农工商,凡离本县本乡者,皆需向官府申领‘过所’,写明事由、去向、归期,沿途关津勘验放行。无‘过所’者,一律不得通行,违者拘押。”

刘承祐知道“过所”是古代的路引制度,便于人口管理。

苏逢吉继续道:“杨枢相另有一令:凡‘前资官’——即曾任职而现已去职的官员——未经朝廷许可,不得离开现居州县,更不得随意游历、访友。各地需严加监视,按月上报其动向。”

刘承祐知道杨邠执政,以“严苛”著称,史书亦有记载,过刚易折,杨邠也因此而丧命。

“苏相公以为此二令如何?”刘承祐问。

苏逢吉回答:“陛下,臣不敢妄议杨枢相政令。然据地方奏报,因‘过所’之制繁琐严苛,许多商旅裹足不前,货物滞销,市面日渐萧条。而‘前资官’之禁,更令许多致仕乡绅、罢职官吏心生惶恐,以为朝廷猜忌过甚,长此以往,恐失士人之心。”

刘承祐沉默片刻道:“苏相公所奏,朕知道了。且先退下,容朕思之。”

苏逢吉退出后,刘承祐决定召杨邠觐见问询,却忽闻太后召见,不得不先行作罢,启程前往后宫。

约莫半个时辰后,刘承祐乘步辇来到寿康宫。

进入正殿,只见李太后端坐主位,她下首坐着王太妃——陈王刘承勋之母。

“儿臣参见母后,参见太妃。”刘承祐上前,依礼深深一揖。

李太后抬手道:“官家快免礼。坐下说话。”

刘承祐却未立刻就坐,而是垂首道:“儿臣登基已两月有余,政务冗杂,未能常来向母后、太妃请安问暖,实是不孝,特来请罪。”

王太妃微微欠身,轻声道:“陛下言重了。陛下日理万机,以国事为重,正是大孝。先帝若知陛下如此勤政,必感欣慰。”

李太后也叹道:“官家不必自责。你肩上的担子重,吾都明白。”

刘承祐这才在宫人搬来的锦墩上坐下。闫晋指挥小内侍将备好的礼物奉上。给太后的是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越罗、一对羊脂玉镯;给太妃的是一匣上等山参、一尊小巧的鎏金香炉。二人皆温和道谢,命人收下。

刘承祐随后主动开口问道:“不知母后今日召儿臣来,是有何事吩咐?”

李太后抿了口茶才开口道:“官家,你如今虚岁已十八,登基为帝,承继大统。然中宫之位,至今空悬,后宫只有耿氏一人。此事关乎国本,关乎宗庙延续,不宜拖延。”

刘承祐心中一动,原来是催婚,于是恭敬答道:“母后关怀,儿臣感激。只是如今关西战事正急,李守贞、赵思绾二逆未平,朝廷大军在外,每日钱粮耗费巨大,国库吃紧,民生亦显疲敝。儿臣以为,当此非常之时,宜先国事而后家事。立后大典,耗费不赀,且需筹备经年。不若待战事稍缓,府库略丰,再行议定,方为稳妥。儿臣年轻,此事……不急。”

历史上,刘承祐想立耿氏为皇后,被杨邠坚决阻止,哪怕耿氏早逝,刘承祐准备以皇后之礼下葬,杨邠也不允许,也由此埋下导火索。

李太后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官家此言差矣,天子之事,无有私事,皆是国事。立后,是定国本、安人心。你早日大婚,册立中宫,绵延皇嗣,这天下臣民才能觉得朝廷安稳,后继有人。先帝在时,最牵挂的便是国祚传承。若官家迟迟不立后、不诞育子嗣,先帝在泉下,岂能安心?”

王太妃在一旁微微颔首,轻声道:“太后所言极是。宗庙嗣续是根本。早日立后,六宫有主,内外皆安。”

“母后教训的是。”刘承祐斟酌着词句回答,“只是立后乃大事,人选须德容兼备,堪为天下母仪,更需仔细甄选考量,非仓促可定。如今朝廷上下心力皆在平叛,若此时大张旗鼓选后,恐分薄了政务精力。不如……待今秋战事有个眉目,儿臣再禀明母后,妥为办理。”

李太后面色稍霁,点头道:“好吧,官家且先心里有个数,具体操办,自有礼部与宫中旧例可循,莫要让朝野觉得,陛下于立嗣延祚之事,有所轻忽。”

刘承祐低头称是,又叙了片刻闲话,便起身告退。

走出寿康宫,刘承祐望向政事堂所在的方向。杨邠此刻应在那里处理政务。他本打算即刻召杨邠商议废除扰民禁令,但太后召见打乱了计划。此刻已近申时,若再召重臣议事,未免显得过于急切。

“传朕口谕,明日早朝后,请杨枢密、苏相公、王计相三人至政事堂议事。”刘承祐对闫晋吩咐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