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亲征的消息,传得比刘承祐预想的还要快。

午时刚过,闫晋便匆匆入内禀报:“官家,太后到了。”

刘承祐放下手中的关西舆图,起身迎出殿外。

廊下,李太后已在宫人搀扶下行来

“母后怎么亲自来了?”刘承祐快步上前,双手搀住她的手臂,“有事传儿臣过去便是。”

李太后由他扶着,迈进殿中,在正堂落座。刘承祐在她下首坐下,挥退左右。

殿门掩上,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李太后看着他,开门见山:“吾听说,你要亲征?”

刘承祐早有预料,神色平静:“是。不过不是亲征,是驾幸长安,以为声援。儿臣不插手军务,前线仍由郭威统筹。”

“那不是一样?”李太后的声音沉下来,“你不在京城,万一朝中生变,该怎么办?”

刘承祐道:“杨相公、苏相公、王相公都在,足以应付。日常政务,政事堂自会处置;若有紧急,八百里加急两日便可往返长安。儿臣都盘算过了。”

李太后沉默片刻,又问:“先帝把江山托付给你,你若有个闪失,该怎么办?”

刘承祐没有立刻回答。

李太后又道:“况且后宫无主。耿妃病着,太医说时好时坏,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好。你膝下空虚,连个子嗣都没有。这一去,万一……”

刘承祐沉默了。

这是他的软肋,他知道。

没有子嗣,后继无人。一旦有变,江山倾覆。

可不去呢?

圣旨已经发了。明日便要正式宣谕天下。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天下藩镇也在看着。这时候反悔,他成什么了?

况且,这是乱世。

没有军功的皇帝,是坐不稳的。藩镇表面恭顺,心里未必恭敬。一辈子待在京城,迟早被人当成权臣的傀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太后。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远处宫墙的轮廓已有些模糊。

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转过身,望向太后,缓缓道:

“若事有变,三弟可为之。”

李太后微微一颤。

她看着他。暮色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年轻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静。

她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需要她操心婚事的少年了。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官家已经决定了,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她站起身,没有让他送,独自向外走去。

未时末,万岁殿西暖阁。

脚步声由远及近。闫晋引着王章、史弘肇二人入内,各自行礼。

“都坐吧。”刘承祐抬手示意。

二人落座,暖阁内一时安静。

刘承祐的目光落在王章身上,语气比平日放缓了几分:

“王卿,朕此番移驻长安,又要辛苦你了。”

王章欠身拱手:“陛下言重。臣分内之事,敢不竭力。”

刘承祐点点头,又问:“今年秋税,几时可至京城?”

王章略作沉吟,答道:“回陛下,河北、山东、淮南诸道,若转运顺利,约十月末可陆续抵京。”

刘承祐闻言,微微颔首,语气恳切:

“京城这边,全靠王相公了。前线粮草,朕已命范质总理。他年轻,若有疏漏之处,还需王相公随时提点。”

王章拱手:“陛下思虑周全。范侍郎行事缜密,臣当尽力襄助。”

“好。”刘承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王卿劳苦,朕都记着。”

王章再拜,不再多言,起身告退。

脚步声渐远,暖阁内只剩下史弘肇一人。

刘承祐转向他,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史令公。”

史弘肇抱拳:“臣在。”

“此次出征,禁军统筹,可就全仰仗你了。”

史弘肇闻言,胸膛挺了挺,声音洪亮:

“陛下放心!臣保管将那王景崇捉到陛下面前!让他知道,反叛朝廷是个什么下场!”

刘承祐笑了笑,却没有接这个话,只看着他,语气缓了缓:“史令公勇武,朕自然信得过。只是此番出征,少不了要与文官打交道。”

史弘肇眉头微微一跳。

刘承祐继续道:“令公性格直爽,这是好事。可有些时候,直爽过了,旁人未必受得住。朕的意思,令公在军中、在朝堂,还是稍稍收敛些脾气,遇事多想想,话到嘴边慢半拍。文武相合,诸事才能顺遂。”

史弘肇听完,脸上那点兴奋之色敛去几分。他沉默片刻,抱拳道:

“臣……知道了。”

刘承祐看着他,微微颔首。

“去吧。”

史弘肇起身,行礼,大步退出。

刘承祐从万岁殿出来时,日头已偏西。

闫晋跟在身后,小心地问:“官家,是否传步辇?”

刘承祐摆摆手:“不必。走一走吧。”

他沿着宫道往后走去,脚步比平日慢些。这些日子不是在暖阁批奏章,就是在朝堂听议事,难得有这样闲的时候。

路过宫后苑,他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秋意已经深了。几株枫树染了红,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池塘里的荷花早已败尽,只剩几茎枯梗歪斜地立着。

耿氏的寝宫在花苑北侧,一处僻静的院落。门口守着两个小太监,见御驾到来,慌忙跪了一地。

刘承祐抬手让他们起来,径自往里走。

廊下侍立的宫女们纷纷垂首退让。寝阁的门半开着,从里面透出淡淡的药香,比往日淡了些。

他掀帘进去,便见耿氏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那张苍白的脸比上回见时添了几分血色。

耿氏听见动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忙放下书卷起身行礼。

“妾身见过官家。”

刘承祐快走两步,扶住她:“病还没大好,别折腾。”

耿氏温顺地由他扶着,在榻边坐下。刘承祐在她身侧坐了,仔细看她。

“气色好了些。”

耿氏垂下眼帘,轻声道:“多谢官家挂念。太医说再养些时日,便能大好了。”

刘承祐“嗯”了一声,又问她吃的什么药,睡得可安稳,说了一阵闲话,刘承祐想起一件事,便道:

“前段时间政务繁忙,宫里有哪些奴婢伶俐,办事得力的,你与我说说。朕说了要赏,自然是要兑现的。”

耿氏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眼中浮起一丝感激。

“官家还记着这事……”

“自然记着。”刘承祐道,“你只管说。”

耿氏略作思索,唤了贴身宫女进来,吩咐几句。片刻后,两个宦官和一个小宫女被带进来,跪在帘外。

耿氏指着跪在最前头的一个年轻宦官道:“这是李福,妾身病中,太医开的药需半夜煎服,他连着三个月也不曾误过一次。有时妾身夜里咳得厉害,他听见动静便起来添水熬药,从不抱怨。”

又指向另一个稍年长的内侍:“这是张安,妾身病中不便走动,宫里的琐事都是他在打理。前些日子内库拨来的炭火,他分得细致周到,各屋都暖和,没一个人受冻。”

最后指向跪在后头的小宫女:“这是采芹,今年才十四岁,年纪虽小,伺候却细心。妾身每日汤药,她都要先尝一口,不烫才端来。”

刘承祐听完,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差事办得好,朕自然有赏。”

他唤来闫晋,指了指跪着的三人:“这几人,每人赏十贯钱。”

跪着的几人浑身一颤,连连叩首:“谢官家隆恩!谢官家隆恩!”

十贯钱,够五口之家三四个月的吃穿。对他们这样的奴婢来说,是实实在在的一笔巨款。

耿氏也起身,盈盈下拜:“妾身替他们谢官家。”

刘承祐扶她起来,正要说什么,便见帘外一名内侍匆匆走到闫晋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闫晋面色微变,快步走到刘承祐身侧,压低声音:

“官家,枢密院急报。杨相公已在万岁殿候着了。”

刘承祐眉头微蹙,接过闫晋递来的军报,展开。

目光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凝住了。

他合上军报,抬头看向耿氏。

耿氏正望着他,眼中有关切,也有不安。她没有问,只是轻轻福了福身:

“官家有要事,妾身不敢耽搁。”

刘承祐看着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生养病。”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闫晋小跑着跟在身后。

南唐,真把它忘了,刘承祐只记得历史上南唐趁马楚内乱,于951年灭楚,称雄南方,如今竟然打上门来了。